汪曾祺《受戒》|青桩鸟擦着芦穗,扑鲁鲁鲁飞远

作者:集团文学

明子说:「嗯。」

“心乱?”

谨摘录片段。

积善人家庆有余

现在的年轻人写小说是有点爱发议论。夹叙夹议,或者离开故事单独抒情。这种议论和抒情有时是可有可无的。

小英子喊起来:

《世说新语》全书的语言都很讲究。

“放一堂戒,要选出一个沙弥头,一个沙弥尾。沙弥头要老成,要会念很多经。沙弥尾要年轻,聪明,相貌好。”“当了沙弥尾跟别的和尚有什么不同?”

语言的目的是使人一看就明白,一听就记住。语言的唯一标准,是准确。北京的店铺,过去都用八个字标明其特点。有的刻在匾上,有的用黑漆漆在店面两旁的粉墙上,都非常贴切。“尘飞白雪,品重红绫”,这是点心铺。“味珍鸡瞧,香渍豚蹄”,是桂香村。煤铺的门额上写着“乌金墨玉,石火光恒”,很美。八面槽有一家“老娘”的门口写的是:“轻车快马,吉祥姥姥”,这是诗。

到了一个河边,有一只船在等着他们。船上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长瘦长的大伯,船头蹲着一个跟明子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在剥一个莲蓬吃。明子和舅舅坐到舱里,船就开了。明子听见有人跟他说话,是那个女孩子。

汪先生在1982年的《天津文艺》里,写了篇《小说笔谈》。

小英子这天穿了一件细白夏布上衣,下边是黑洋纱的裤子,赤脚穿了一双龙须草的细草鞋,头上一边插着一朵栀子花,一边插着一朵石榴花。她看见明子穿了新海青,里面露出短褂子的白领子,就说:“把你那外面的一件脱了,你不热呀!”

不信?如果这句话:

小英子忽然把桨放下,走到船尾,趴在明子的耳朵旁边,小声地说:

明子大声地说:「要!」

明子说:“嗯。”

乡下人付了钱,提了油壶酱筐,道一声“得罪”,就走了。

……

「你喊什么!」

明子大声地说:“要!”

至于描述如何让人融情?像这句:

“还不一定哪。”

唯悠闲才能精细。

“是你要到荸荠庵当和尚吗?”

选事、叙述、描绘如画、调动感官、所以好看。

“都说好看。”

越来越少主观判断副词,越来越多客观形容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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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到结尾,是情感终于迸发了。

他上学时起了个学名,叫明海。舅舅说,不用改了。于是“明海“就从学名变成了法名。

写故事的老行家,到最后都会越来越少抒情,越来越多精确的白描。

“好,不当。”

作为对比,汪先生晚年,有一篇《茶干》,他自称根本不是小说的小说。

“会。庙里走廊两头的砖额上,都刻着他写的大字。”“他是有个小老婆吗?”

连万顺家的酱菜样式很齐全:萝卜头、十香菜、酱红根、糖醋蒜……什么都有。最好吃的是甜酱甘露和麒麟菜。甘露,本地叫做“螺螺菜”,极细嫩。麒麟菜是海菜,分很多叉,样子有点像画上的麒麟的角,半透明,嚼起来脆跪的。孩子买了甘露和麒麟菜,常常一边走,一边吃。

“你喊什么!”

精确、悠闲、收放自如、不加主观色彩。

过来一个湖。好大一个湖!穿过一个县城。县城真热闹:官盐店,税务局,肉铺里挂着成变得猪,一个驴子在磨芝麻,满街都是小磨香油的香味,布店,卖茉莉粉、梳油头的什么斋,卖绒花的,卖丝线的,打把式卖膏药的,吹糖人的,耍蛇的,……他什么都想看看。舅舅一劲地推他走:“快走!快走!”

具体怎么做到的?

“像个喜鹊!”

不擅加议论,所以不腻。

从庵赵庄到县城,当中要经过一片很大的芦苇花荡子。芦苇长得密密的,当中一条水路,四边不见人。划到这里,明子总是无端端地觉得心里很紧张,他使劲地划桨。

这些句子看着简单,却是炼字的功夫。不拖沓,不赘,很清爽。

2

大家都熟悉的《受戒》,说这个结尾。

她一路问了明子很多话,好像一年没有看见了。

「你说话呀!」

“说他的方丈比小姐的绣房还讲究?”

明子小小声说:「要——!」

“讲究。什么东西都是绣花的。”

朴实无华,自然有味。

小英子把吃剩的半个莲蓬扔给明海,小明子就剥开莲蓬壳,一颗一颗吃起来。

「什么叫『嗯』呀!要不要,要不要?」

“你当沙弥尾吗?”

小英子忽然把桨放下,走到船尾,趴在明子的耳朵旁边,小声地说:

他们一人一把桨。小英子在中舱,明子扳艄,在船尾。

「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

“他屋里很香?”

这段的妙处,您大概都读得出来。

“你心乱怪我呀!”

举例说明下吧。

姐妹俩长得很像,性格不同。大姑娘文静,话很少,像父亲。小英子比她娘还会说,一天咭咭呱呱地不停。大姐说:“你一天到晚咭咭呱呱——”

明子眼睛鼓得大大的。

明子说,没有人哭,只是不住地念拂。有个山东和尚骂人:“俺日你奶奶!俺不烧了!”

要把一件事说得有滋有味,得要慢慢地说,不能着急,这样才能体察人情物理,审词定气,从而提神醒脑,引入入胜。急于要告诉人一件什么事,还想告诉人这件事当中包含的道理,面红耳赤,是不会使人留下印象的。

向阳门第春常在

但他炼字,不为了炫技,是为了节奏感,为了尺寸。

“好,不当。”

不要着急。

“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

至于男女主角没入芦花荡后怎么了,不说了……结束了!

“你叫什么?”

比如《复仇》第一段。

“在家的时候?”

汪先生早年风格,才华横溢,锋芒锐利,但并不那么悠闲。

明子眼睛鼓得大大的。

英子跳到中舱,两只桨飞快地划起来,划进了芦花蕩。芦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芦穗,发着银光,软软的,滑溜溜的,像一串丝线。有的地方结了蒲棒,通红的,像一枝一枝小蜡烛。青浮萍,紫浮萍。长脚蚊子,水蜘蛛。野菱角开着四瓣的小白花。惊起一只青桩,擦着芦穗,扑鲁鲁鲁飞远了。

明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含含糊糊地摇了摇头。

对应汪先生自己的说法:就是:

……

长句适合铺排抒情,短句适合清爽叙述。这个众所周知。但短句太密集,又会让人觉得匆迫。这种尺寸很难把握,就靠语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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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划!」

“很香。他烧的是伽楠香,贵得很。”

这里本来该是高潮。搁一般的小说,这里就要铺排抒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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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这篇是他对自己语言最好的总结。

“还早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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