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夜雨: 第二十四章 月儿弯弯

作者:集团文学

  

  

  原来四川的秋初,异常干燥,在大太阳下,那些活草,也晒得焦枯了,经着那雄鸡打翻的烛火,滚到深草里去燃烧着,把活草也烧着了。那活草燃烧了,像扇子边沿似的,向外延长着。环着这山沟,左右前后,都是草顶房子,万一火势再向上伸张着,这草屋子就难于保险。所以甄、吴两位先生看了着急,都拿了水向草上去浇泼着。李南泉加入救火队以后,添了一支生力军,就没有让火蔓延开去。直把火头都打熄了,三位先生,都在奚家走廊上走着,把眼睛对那火睁了望着。奚太太烧这炷马王香,原来是求求马王神的第三只眼,好管管家庭里的纠纷。不想接二连三地出了乱子。她也只有呆呆地站在走廊上望着。这时火已熄了,她才向三位先生深深地点了个头,笑道:“多谢多谢。万一这火烧大了,我们这里全是草房子,那可是个麻烦。”李南泉笑道:“大概今天马王神不在家,到哪里开会去了。而刚才头上经过的,却是火神爷。所以……”吴春圃摇着头笑道:“那也不对。若是火神爷由这里经过,奚太太割鸡滴血敬他,他为什么还在这里放火呢?”李南泉道:“可能奚太太刚才献香献血的时候,口中念念有词,说明了是敬马王爷。火神听了这话,当然不愿意。明知火神由这里经过,为什么敬马王呢?那不是有意侮辱吗?”奚太太抱着两只光手膀子,正呆着听了出神,这就摇着手道:“冤枉冤枉,我怎会明知是火神由这里经过呢?”

  在李先生一方面,他醒过来,觉得是自己过于荒唐,多一次忏悔,就多叫一句“魂兮归来”。可是在李太太一方面,她就疑心是自己昨晚上的刺激太深了,所以老让丈夫心里介意,便笑道:“老提过去的事作什么?洗脸喝茶罢。一切都给你预备好了。”李先生进屋来洗过了脸,李太太斟着一杯热茶双手送到他面前,笑道:“我给你道歉。”说着,还勾了勾头。李南泉接着茶杯,“啊哟”了一声道:“筠,这不是有意见外吗?你要知道,人一穷,就喜欢装名士派,为的是不衫不履,可以掩盖许多穷相。昨晚上是装名士派的顶点,以后我改了。李太太笑道:“我倒喜欢你的名士派。在这上面,往往可以看到你天真之处。”李先生道:“有时候你闹点小孩子脾气,我也很原谅,因为也是天真之处。”两人正说到这里,忽听到外面有人道:“多少钱一张票?”这话有点突然,他夫妻向外看时,是那位家庭大学校长奚太太来了。她永远是那样,穿了件半新的白花长褂,脚下拖着一双皮拖鞋,脸上从来不施脂粉,薄薄的长头发,梳着两个老鼠尾巴的小辫子。手里拿了一本英文杂志。那杂志封面上清清楚楚地印了一个英文字:Time。李南泉笑道:“卖什么票?不懂。”她笑道:“你夫妻两个在演话剧,我们看看,要不要买票?”李太太笑道:“因为我们又有点小误会,互相解释着,语意里面,也许有点客气存在。奚太太真是多才多艺,又看起英文来了。”奚太太将书一举道:“这是家庭杂志,有不少东西,可以给我们参考。”李南泉眼望了那书封面,笑道:“你买到多少种英文杂志?”她道:“奚先生带回来了几本,都是家庭杂志。躲警报的时候借给你看。”李南泉笑道:“那你送非其人。我的英文,还是初中程度,怎么能看英文杂志。”

  吴春圃笑道:“这是奚太太运气不好。你烧香的时候,口里念念有词,是供奉马王爷。假如那个时候,是财神爷经过这里,他一发脾气,至多由半天云里摔下两个元宝来,那还怕什么的。”甄子明笑道:“假如财神发怒,是拿元宝砸人的话,区区胆大妄为,就愿意常引着财神爷生气。”于是引着在场的人全哈哈大笑。只有那位周嫂,却是撅了她的两片老嘴唇皮,手里提着那只死雄鸡,呆呆地站在走廊尽头,向大家望着。奚太太道:“你发呆干什么?那只鸡死了,算我买下就是了。值多少钱,我给多少钱,那还不行吗?”周嫂把那只死鸡提着举了一举道:“这是刘家里的报晓鸡公,别个不卖哩咯。”奚太太道:“那什么意思,还要讹我一笔不成吗?”周嫂道:“不要说那个话。别个借了鸡公你敬神,那是好意嘛!别个又不是鸡贩子,他讹我们作啥子?”奚太太道:“鸡已经死了,我除了折钱,还有什么法子?他们若是肯等两天,我就去买只雄鸡赔他们罢。”周嫂道:“那是当然,不过大小要一样,毛也要一样。”奚太太道:“我手上没有金元宝。假如我有金元宝,我一定拿出来,向你乱赏一阵。别的东西,还可以找同样的来赔偿,这活的东西,总有大小颜色不同之处,那怎能够找同样的东西来赔呢?这种不讲理的人,只有拿金元宝砸他。”李南泉笑道:“好阔气的手气,砸人是要用金元宝的。”

  随着这话,又有太太在后面插言道:“何事哕?怕我们讨教,这个样子客气。”这太太带着很浓重的长沙音。一听就知道是石正山太太了。她又是疏建区另一型的妇人,是介乎职业妇女与家庭太太两者之间的人物。她圆圆的脸,为了常有些妇女运动的议论,脸上向来不抹脂粉,将头发结个辫子横在后脑勺上,身上永远是件蓝布大褂。不过她年轻时曾负有美人之号,现在是中年人,更不忍牺牲这个可纪念的美号。因之,头发梳得溜光,脸上也在用香皂洗过之后,薄薄敷上一层雪花膏。那意思是说,只要人家看不出她用化妆品,她还是尽可能地利用化妆品。她随着奚太太后面走了来,手上拿了个拍纸簿,似乎是有所为而来的。李南泉就把两位太太让进屋里,石太太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有点子事情请求李先生,不知道可能赏个面子?”她说的话多用舌尖音,透着清脆。李先生青春时代在长沙勾留过一个时期。那个时候,青年男女,说一种俏皮的长沙话,曾是这个作风,让他立刻憧憬着过去的黄金时代。便笑道:“只要我能做到的,无不从命。”奚太太表示着她是和李家更熟识一点,便笑道:“哪好意思不答应的?石太太要组织一个妇女工读合作社,请你当名发起人。”李南泉点头道:“我虽然不是妇女,我也乐观其成,不过有个但书。若是出股子的话,我的力量可小到了极点。”石太太笑道:“那是第二步的事哕,冒得钱,也一样当发起人。请你就在这只簿子上签个名罢。”

  吴春圃笑道:“这个作风,恐怕美国的钢铁大王、煤油大王,都有难色吧?何必金元宝砸人,就是拿铜子砸人,也就很够出一阵子气的。”周嫂听他们这样说笑着。甄子明笑道:“周嫂,你有点不明白吧?打人,那总是让人家生气的,若是拿钱砸人,人家还会生气吗?可以白打一阵。”周嫂道:“现在还哪里去找洋钱铜元,你拿票子砸我,也要得!”李南泉操着川语道:“你好歪哟!票子每元一张,十元一张,打了人不痛,又值钱,朗个要不得?”这样说着,大家都笑了,奚太太也是扛了肩膀格格地笑个不了。三位先生看到火已熄了,自行走去。奚太太也就向自己屋子里走着。周嫂提了那只死鸡,跟到屋子里向她问道:“太太,你倒是说一句话,赔不赔别个嘛!”奚太太对着那只花鸡,出了一个神,看看外面屋子无人,这就低声向她笑道:“你说,我肯无缘无故,受这番损失,杀一只鸡吃?我应当借了这机会,请一次客。”周嫂自从这雄鸡死后,她就撅着两片嘴唇,头发散了两仔,披到布满了皱纹的脸腮上。听了奚太太这话,突然高兴起来,就伸手把脸上的散发摸着向耳朵上放着,近前两步,笑道:“要得!那些太太们,天天打牌,一抽头钱,就好几十块。我们家里请她们来打一场牌,说是杀鸡给她们吃,她们一定会多打几个头钱。太太请了客,我也落几个零钱用。硬是要得!”

  李南泉笑道:“没有问题,将来我们还可以买些便宜东西呢。”说时,接过那簿子来看,上面写了段缘起。这合作社的社址,却在十里路远的一个小镇上,因摇摇头道:“这便宜想不到了,谁为了一点小便宜去跑这样远的路。”石太太道:“那没有关系,我三两天就去一次,你们要什么东西,我大担子挑了回来,大家分用。”李太太道:“你常不在家,我以为你不怕空袭,进城去了呢,原来是下乡。你这位管家太太,倒放得下心,把家丢到一边。”奚太太拍了石太太的肩膀,笑道:“她太有办法了。一手训练出来的小青,当家过日子,粗细一把抓,样样在行。而且她还和太太作一件秘密工作。”李南泉听到这话,心里吓了一大跳,心想,这位太太口没遮拦,可别胡乱说出来,可是她并不感到什么为难,继续地道:“小青他是太太的情报科长,先生一举一动,她都秘密报告太太。太太走了,太太的眼睛、耳朵留在家里,要什么紧?”石太太笑道:“你说得我是这样子厉害。你管得先生不洽香烟,我就冒问过他洽不洽香烟。李太太,你是怎样子管理你先生的?”李太太摇摇头道:“我是块懦肉,他不管我就是了,我还想管他呢!”奚太太一着急,把家乡话也急出来了,笑着叫道:“啥个闲话?中骨(国)要恢复赞(专)制?陆雅(老爷)可以公刻(开)呀薄(压迫)特特(太太)。”说着,她把手里的英文杂志,在桌上拍了一下。她们两位太太一起哄,主人就感到脑筋发胀。他立刻在那簿子上签了名,拿着簿子,向石太太作了个揖笑道:“名已签了,还有什么事要我作的吗?”石太太笑道:“现在没有什么事相烦,将来总免不了有许多事求教。走罢,奚太太,我还要跑几家呢。”

  奚太太看了她这样子,就禁不住要笑。因道:“这样的事,你比我聪明得多。我只提到一半,你就晓得全局。打牌的话,你先别提。可以到石太太那里去看看。据说,今天是她的生日。她若说请我去吃饭,你就说我明天请她吃早饭。为她补祝生日。”周嫂道:“吃早饭,朗个来得及?”奚太太道:“我们这鸡,今天下午就得炖熟了。晚上天气凉快。我们把炖鸡的瓦钵,用凉水冰着,或者还可以留到明天早上。若请她们吃午饭,一定要等到明日两三点钟,天气一热,顶好一只大鸡,那就馊了。”周嫂道:“就是请人家吃一只死鸡公唆?”奚太太道:“废话。什么东西可以活的吃?不都是杀了吃吗?什么叫死鸡呢?家里还有腊肉腊鱼,再煎上三个鸡蛋,你看这菜还不能请客吗?”周嫂道:“说起了烟肉,我倒想起了一件事。太太把烟肉和咸鱼祭菩萨的时候,落到沟里去了,我捡起来,放到灶房里桌子上,预备拿水洗洗。大家抢着救火,我就……”奚太太两手一拍道:“糟了。厨房门敞开的,野狗和猫都可以进去。快!”她说着,就向厨房里跑了去。总算她有先见之明:一只大花猫,两爪按住了那咸鱼,伸着脖子“吱咯吱咯”在啃嚼着。她大叫一声。大花猫衔着鱼一溜烟地夺门而出。奚太太喊道:“救命哕,救命哕!”

  主人对于这样的客人,当然也不挽留,亲自送到走廊上分手。他回到屋子里向太太笑道:“这两位太太,都够做官的资格,法螺吹得很响。最有味的是隔避这位邻居,她喜欢卖弄英文。英文好又怎么样呢?她那种Youie的教法,还不是在家里当家庭大学校长。”李太太道:“你管她怎么样,反正人家奚先生佩服她就够了。已快到放警报的时期,你想吃点什么,好早早给你预备。”李南泉道:“还预备什么呢?有什么吃什么罢。我去看看挂球了没有?”他说着,就向屋后走。老远地就看见山坡上朝外的人行路上站着两个人。一位吴先生,一位就是甄太太的少爷。吴春圃向他招招手,笑道:“来罢。咱三家恰好各来一个,在这里当监视哨。”李南泉看他那情形,料着是并没有挂球,便笑道:“不放警报,心里倒老是嘀咕着,放了警报,倒也死了心预备逃跑了。”说着迎向前来,看山下镇市,那个挂球的旗杆,正是秃立在一片绿树梢上。吴春圃笑道:“我连饭都忙到肚子里去了,包袱凳子,一切都预备妥当。红球一挂起,立刻就走。”李南泉摇摇头道:“这不是办法。以前没有预行警报,大家是听了警报器有响声才走。自从有了挂球的办法,比放警报的戒备进一步,躲警报的人开步走也就早了一步。这么一来,一天有大半天牺牲在警报声中,精神上的损失,太不能计了。从今以后,我要改变办法了,非放空袭警报不走。”甄家的少爷叫小弟,虽是中学生,父母的老儿子,是这样疼爱地叫着的。惟其是父母疼爱,父母要他躲警报,比自己躲警报还要关切。

  这几声“救人”,当然把邻居们都惊动了。大家都以为是那山沟里的长草,死灰复燃。于是大家全跑了出来。可是并不看到什么,都发了怔。但奚太太却光了两只赤脚,追到屋角上,捡着石头,向山沟里乱砸。幸而山沟里有几个打猪草的孩子,远远地和那抢鱼的野猫相遇,大家齐声叫喊,把那猫吓着了,便放下嘴里衔的鱼,打猪草的孩子捡起来,周嫂正赶上,摇着手道:“我们太太还要请人吃寿酒,你不能拿去咯。”一个满脸鼻涕的小孩子,手里拿了条咸鱼,跑了过来。站在沟底,将鱼向上一抛,打得干皮“扑通”一声响。他道:“好稀奇哟!哪个要你这家私。比树皮还要硬!”周嫂弯腰捡起来,举着向奚太太笑道:“不要紧!还可以作大半碗菜。”奚太太道:“拿到厨房去放着罢,总不能再让猫拖去了。”周嫂拿了这半条咸鱼,慢条斯理地走向厨房,她又大声叫道:“朗个搞的?烟肉又让野狗刁起走了,有两三斤咯。”奚太太“哇”地怪叫一声,向厨房里跑去。果然,一条黄毛狗,口里衔着一刀腊肉,半截拖在地下,顺了这里的走廊,向大路上跑去。奚太太看到李南泉站在他们家走廊上,就抱了拳头,乱拱着手道:“李先生,快快!帮个忙,把那狗拦住。”李南泉见她面无人色,这倒也不可袖手旁观,只好一面吆喝着那狗,一面向前伸了两手,作个拦阻之势,狗是邻居家里的,不免常来打点野食。它也不愿决绝,见追赶得急,也就把肉放在路头石板上,夹了尾子跑去。

nba买球,  在昨天饱受了长时间空袭经验之下,甄太太已经让小弟来看过红球三次了。小弟正借了本武侠小说看得有趣,很为了这事感到烦恼。这时,他索性把那本小说插在短裤袋里,预备坐在这山坡上看书。可是这山坡上的大树,都让有力量的人砍走了。没有个遮阴的地方,还是没有办法。李、吴说完了话,他也就插嘴道:“敌人的飞机,真是讨厌,难道我们就没法子对付他?”李南泉笑道:“等你和你的同学都会驾飞机了,就有办法了。”小弟道:“我本来愿意学空军的。我父亲说,到了我可以考空军的年龄,他也赞成我去投考。可是有一个条件,一定要像刘副官、黄副官这种人都不再做副官,才可以让我去。”李南泉笑道:“令尊那意思我懂得。可是他们不做副官那中国事更不可问,他们做了更大的官了,我们别作那梦想,他们穷不了,也闲不了。”吴春圃向山溪对面人行路上一努嘴,低声笑道:“他正来着。”果然,他站在那边,远远地一招手,叫道:“李先生预备罢。三十六架,在武汉起飞了。”李南泉道:“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他道:“刚刚得到的城里电话。最好你们带几块沾着胰子水的湿手巾。”吴春圃吃惊地道:“什么?敌人会投毒气弹?”刘副官道:“那没有准呀!”说着他匆匆地向街上走。在他后面就是一大群男女拿着包袱,提了小箱子,成串地向前走,已开始去抢防空洞里的好地位。小弟听了这消息,脸色变得苍白,扭转身,就要走。李南泉一把将他抓住,因道:“你别信他的话,他是危言耸听。他也没有得到敌人的报告。他怎么会知道今天丢毒气弹?”

  李南泉人情作到底,跑到大路上,将那块烟肉捡了起来。四川的烟肉,照例是挂在土灶的墙壁上,让灶口里的柴烟,不分日夜地熏着。那肉的外表,全涂抹上一片黑漆。而且那肉块上的油,陆续向外浸冒。这时落在地上,又涂抹上一层轻灰,乃是黑的上面,又抹上了一层赭黄色的灰尘。看这样子,简直无从下手。不过这肉块的头上,还有一根黑绳子。他就将一个手指,勾住了那绳子,远远地伸了出去,免得挨住了身子。奚太太看了这块肉已经由狗口夺下来了,赶快就跑上前去,像捧太子登基似的,两手搂抱着,拿回家去。那周嫂看到太太亲自忙着,就跑拢来接力,伸手要将肉块接着。就在这时,她那鼻子里,忙着黄鼻涕直流,将手背在鼻子下一摔,又将右手作个猴拳式,捏着鼻子尖,“呼叱”一声,将鼻涕挤出,然后向地上一摔。那鼻涕在空中旋转着打了个圈子,不歪不斜,正好落在那块烟肉中间。奚太太顿着脚,重重“唉”了一声。周嫂笑着将头一扭道:“该歪哟!比飞机丢炸弹还要准,就落在烟肉上。不生关系嘛,总是要拿水洗的。”奚太太道:“那是当然,难道我煮腊肉,把鼻涕煮给人吃吗?”周嫂笑道:“悄悄儿的。不要吼。吼出来了,让别个晓得了,那是不好意思的。”说着,把那块烟肉夺了就走。边走边笑,苍白的头发乱扭。

  这话一说破,吴春圃也想过来了,因道:“这是实话,他怎么会知道敌机会放毒气?”小弟看了看镇市上那红球并没有挂起,也就没走。可是甄太太走来了,战战兢兢站在屋檐下,老远地问道:“阿是有消息哉?”小弟道:“没有挂球。”李太太已换上了旧的蓝布长衫,这是防空衣服,也走来了,问道:“没有挂球吗?你看大路上那些人在走。”李南泉道:“挂球本就是未雨绸缪。他们不等挂球,再做个未雨绸缪的绸缪。有何不可!”两位太太站在屋檐下,四周看看天色,似乎还相信不过李先生的解说。就在这时,山底下,又有成群的人,走进谷口来,向山里面走,其中有位江苏太太招着手道:“老李,你不打算走吗?今天来的形势,恐怕比昨天还要凶,我不愿躲公共洞子,要到山里面去了,你去不去?”李太太笑道:“我胆子小,敞着头顶,看到飞机我可害怕,我还是躲洞子。现在又没有挂球,忙什么?”江苏太太道:“反正是要走的,何必挂了球走呢?昨天空袭警报一放,战斗机就来了,我那时还没有进洞子,吓出了一身汗。”她站在人行道边,正是这样说着。后面有两个男子,放开了脚步,连跑带走,抢着擦擦身过去。江苏太太身边有个男孩子,他说了句“有警报了”,拉了孩子就走。在大路上的行人,全为了这两个开快步的男子所引动,一齐开始跑动,甄太太连忙问道:“阿是有了警报?不挂球警报就来哉,阿要尴尬。”那两个跑路的人,遇到了乡村的防护团丁,问道:“跑啥子?”其中有个答道:“没得啥子,好耍喀。”防护团丁立刻向路上走着的人连摇着手,喊着“没得事,没得事”。

  李南泉在走廊上看到,心里也就暗自计算,她们主仆二人,简直有点当面欺人。这里大叫大闹鸡是踢死的,咸肉咸鱼,是猫口里狗口里夺下来的。而咸肉上还有老妈子的鼻涕。她们却是要把这个来请客。无论所请的客是谁,这种佳肴的来源,一定会传说到客人耳朵里去的。这岂不让客人听了恶心?自然,她所请的若是生客,自也不必理会。若请的是太太群,就有自己的太太在内,这样的酒席,一定不能让她去赴会。心里这样想着,当时带了微笑回家。在夏末秋初的时候,当日的重庆有个口号,叫着“轰炸季”。而没有大月亮的时候,自上午十时起,到下午三时止。也就正是敌机来袭的时候,所以遇到天晴,这几小时以内,正是大家提心吊胆的时候。要忘记这个时候的危险,只有太太们打牌,先生们看书。李家夫妻,也就是这样做的。李南泉在茅屋的山窗下,陪着小孩子们吃过一顿午饭,把锁门的锁,逃警报的凳子袋子全预备好,直到下午三点半钟,还没有警报到来。他放下书本,在走廊上散着步,自言自语地嘘了一口气道:“今日又算过了一天。”吴春圃在屋里答道:“李先生等警报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吗?”李南泉笑道:“春圃兄可谓闻弦歌而知雅意,我只说了这么一句,你就知道是等警报的缘故。”吴春圃笑道:“这是经验而已。我同事张先生,怕孩子在防空洞里吵闹,总是预备一点水果饼干。到了下午点把钟,小孩子们就常是跑到山坡上去看挂了红球没有。并问他们的妈妈,怎么警报还不来。张太太说是丧气,把水果饼干免了。”

  李太太问道:“不是警报?可吓了我一跳。”正说着,隔溪斜对过,“当啷当啷”的_阵响。甄太太道:“啊,敲锣哉?阿是警报来哉?”小弟站在山坡上,正是四面观望,摇手笑道:“不是,不是,对面王家把一只破的洋铁洗脸盆,丢到山沟里去。”他虽然这样交待着,对门邻居袁家,小孩子们哄然地由屋子里跑了出来,叫道“空袭警报’空袭警报,敲锣了!”李南泉摇摇头道:“这真弄成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空袭对于人民心理上发生的作用,实在太大了。”李太太苦笑了一下。甄太太牵着她的手,抖了两抖,笑道:“骇得来。”吴春圃笑道:“回去罢,管他挂球不挂球。想安全的朋友,马上可以带了东西,到防空洞里去等着。反正每日总有这么一趟。”他说着,缓缓地走下了坡子。李南泉和小弟,也都走下来,李太太道:“这大太阳,在山坡上守着红球,那不是办法。过一二十分钟,我们可以轮流来看一次。”李南泉笑道:“我以为你真放弃了看守红球的计划,原来你还是要十几分钟来一次。”甄太太咬着牙摇摇头道:“俚是大意勿得格。”大家在不断的虚惊之下,倒反是笑着各走回家去。李南泉在这时候,读书写字,他都感到不能安帖,便索性和太太闲话,把昨天晚上的事,详细地报告了一遍。她在靠门的椅子上坐着,笑道:“原来有这些缘故。若是你回来就告诉我,免了许多误会。”李南泉道:“若是我到现在还不告诉你,岂不是还在误会着吗?”她笑道:“你又凭什么不告诉我呢?”说着她顺手一带门,却有阵呜呜的声音。她突然站起来道:“这回可真放了警报了。”

  李南泉笑道:“我觉得这也是对日本人一种讽刺。他们将空袭的手段,对付中国人民,作为一种心理的袭击。可是像这些小朋友对于空袭感到兴趣,而希望能够早点来空袭的事实上来看,这是日本人的失败。因为农村里的老百姓,像小孩子这样想法的,那还是很多的。”吴春圃笑道:“那是诚然,不过这还是阿Q精神。最现实的事莫过于我们这里的太太群,他们能够在放过警报之后,就在屋子里摊开桌子打牌。理由是看到十三张,把头上的飞机炸弹就忘记了。请问,那敌机的驾驶员能够预测下面在打牌,他就不向下面扔炸弹吗?”李南泉道:“还不算阿Q精神。敌人不是拿死来威胁我们吗?我们根本就不怕死。你又其奈我何?”正说着,却见石太太在前,下江太太压阵,带了一大群太太,顺着大路向这边走来。李太太满脸带了笑容,也夹在人群里走着。吴春圃低声笑道:“这是什么意思?”李南泉笑道:“她们的作风,我无法揣测,像奚太太那样祭马王爷的故事,不是我们亲眼得见,谁肯相信?”正是这样说着呢,那些太太,忽然哗然大笑。虽是在太阳地里,她们还是两三个人纠缠在一处,花枝招展的,笑得大家扭在一处。对此,吴春圃绝对外行,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是李南泉对于太太这些行动向来注意的,这时也不知是什么用意,只是各睁两只眼睛,向她们望着。最后看到她们笑了一阵子,又扭转身向原来的方向走回去。

  李南泉笑道:“你忘了一个笑话。我们在南京乡下住着的时候,听到磨坊里的驴叫,以为是紧急警报。现在空袭的警报,也不是……”李太太也听出来了,忽然笑起来道:“真是草木皆兵。这是门角落里的蚊子群,让我惊动了。”李南泉笑道:“我们可以稍安毋躁了。现在有月亮,可能是敌机下午来,连着晚上的空袭,干脆,我们早点儿吃午饭。饭后,睡一场午觉,到了晚上,我们打起精神来进防空洞。”李太太笑道:“真闹得不成话。我们现在一天到晚,都是在挂心警报。我也想破了,不理他,照样做我的事。”说是这样说了,她却跑到后面的屋子里,在枕头下摸出一只手表来看了看。这手表还是战前三年的储藏品,轮摆全疲劳了,一年至少得修理两次。新近是刚刚修得,所以还在走着。她看了看表,笑道:“才到十点钟。”李南泉在外面屋子哈哈笑道:“你说不挂心警报,可是说完你又去看表了。看表又有什么用,只有求天下场暴风雨,把起飞的敌机,全数刮到长江里去。”李太太笑道:“我不否认我是个饭桶。可是,不承认作饭桶的人,也很少法子,对付敌人的空袭,单说献机运动,我出过多少次钱,我那钱究竟在那架飞机身上我猜不出来,也许,那钱变成了外汇之后,冻结在美国。”李南泉笑道:“你说这话是太乐观了。不过,我也不悲观,报上登着,德国出动飞机,一来就是两三千架。他也没有把小小的英伦三岛炸服。日本一来百把架飞机,这样大的中国,那是摇撼不动的。”

  李先生看了这样子,实在忍不住不说话,这就抬起手来,远远向李太太招了两招着。李太太没有看到,下江太太却看到了。她回转身来,点了头道:“我们并不游行示威,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我们到街上去吃午饭。刚才我们走错了路,挑着一个向山里的路走了,回头见,回头见!”说着,她也就扭转身向街上的大路走去。吴春圃笑道:“这是怎么回事?青天白日,大门口的大路,又是这么一大群人,竟会走错了方向。”李南泉笑道:“那有什么奇怪,她们的神经,都整个地放在十三张上。走着路,也许后悔着刚才那一条龙吃错了一张牌,以致没有和到。若是少吃一张牌,那手牌也许就和了。你想,她们的心都在牌上,那会有心看到眼前的路。”说着话,向村子里那条大路看时,那里还遥遥地传来笑声。吴春圃笑道:“果然的,他们这种高兴,必定有奇异的收获。但不知道这收获究竟是些什么?”说着手扶了走廊上的柱子,挺起脚尖来,只管向那条路上看着。这些太太们把那条路都走完了,还遥远地传来一种嘻嘻的笑声。吴春圃道:“这是一件新闻,石太太向来是和这些太太的作风不同的。怎么这两天突然改变,大家这样水乳交融起来?”李南泉道:“这原因还不是很明白吗?这是由内部发生出来的。”正说到这里,只见奚太太又换了一件白翻领衬衫,下面套着蓝绸裙子,肩上扛着一把花纸伞,手里却用了一把小如掌的小花折扇,慢慢在路上走。

  窗子外吴春圃笑道:“我以为谈警报的人,不一定是胆小。谁不怕死?只有那些心里怕警报口里说不怕的人,那才是虚伪呢。”李南泉坐在屋子里,已开始工作,伏在桌子上写字。他听了邻居的话,倒有些感想,觉得大家全是把警报这问题放在心上,实在不妥。也就不向窗子外答话了。在大家心境的不安中,拖过了正午,村子里的人家也就开始煮饭。吃午饭的时候,看到那些未雨绸缪的去躲空袭的人,又成串地回来。有人在山路上笑道:“还是你们胆子大的人好,免得来回地跑。千万可别我们到了家,球又挂起了。”李南泉坐在饭桌边摇摇头道:“真是弄得人食不甘味。”李太太也只是笑笑。吃过了午饭,已经是两点钟。照着往回空袭的时间而论,已将近解除,因此大家心里就宁帖些,一直到傍晚,都没有任何空袭的象征,大家更是心情轻松了。不过这已是阴历十一,太阳一沉过了山头,那像把大银梳子似的新月,已横挂在天空,夏季来乘凉的人,抬头看到月亮,就会谈到空袭。因此,为着这月亮特别的明亮,没有一片云彩配合,大家的心情又紧张了两小时。终于是平安无事地月亮西斜,算混过了一天。因为有这一天的轻松,次日早上,大家有些恢复原状,没有做什么急迫的准备。李南泉照普通的生活,喝一杯热茶,吃两个冷烧饼。刚刚从事早餐,甄家的小弟,在隔溪人行大路上,就高声大喊道:“挂了球了。”这回是真的挂了球了,李太太正清理着几件衣服,预备拿去洗,这就站在屋子里呆了一呆。

  李南泉笑道:“奚太太,你府上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她站着将扇子招了两招,笑道:“我家里还有什么问题吗?雄鸡捣乱,我烹而食之,咸肉、咸鱼已收回来了,我煮而食之。米落到地上,我用水洗上一洗,照样吃它。还有什么事吗?”李南泉笑道:“这样解决得干脆。怪不得你的态度是这样的潇洒自如。”奚太太听到人家这样称赞她,自然是十分高兴,把刚才祭马王爷的那一幕趣剧,就完全抛到了一边,为了表示潇洒起见,索性把扛在肩上的那柄小纸伞,提着柄儿一晃,在身上周围,晃出了个圈子的姿势。当然,那伞就张开了。这伞并不是完整的,缺了一个很大的口子,舞起来,像是狮子大张嘴。奚太太看了这样子,立刻把伞收折起来。依然扛在肩上,另一只手将小扇子展了开来,伸在鬓角上,将脸子微微地遮了半边。李南泉这就明白了,她所以把伞扛在肩上,而不肯张开来,就为的是要带伞,希望有个点缀品。同时,这把伞又是不能张开来的,只有当了手杖带着了。这事不便再问,笑道:“刚才我看到你们的民主同志,成群结队,到街上吃馆子去了。奚太太也是加入这道阵线吗?”她笑道:“哦,忘了一件事,今天是石太太的生日,她自己请客,我明天和她补祝生日,请你太太作陪。你当然不肯加入我们群的,为了表示我有诚意起见,我明天把我家作的四川烟肉,特别切一碟子送给你尝尝。”李南泉想到她家周嫂摔鼻涕的事,不觉“哎呀”一声。

  李南泉笑道:“发什么呆?兵来将挡,我们预备走罢。”她道:“我倒不是害怕。你看,今天的警报,来得这样早,免不了又是一整天。”李南泉道:“你说罢,今天是躲村口上这个洞子,还是躲山那边的公共洞子?”李太太道:“村口洞子自由一点,公共洞子空气好一点,消息也灵通一点。”李南泉低头想了一想,因道:“我看还是躲公共洞子罢。第一,是我不愿意在那漆黑的洞子里闷坐;第二,我也愿意看看公共洞子里的紧张场面。”李太太道:“怎么着,你还要看看紧张的场面吗?”李南泉笑道:“但愿没有紧张场面就好。不过我总得向这条路上去防备。你赶快去收拾东西罢。”这样交待了,大家也就来不及多说话,立刻分手去办理逃难事务。好在吃午饭的时候还早,大家也不必顾虑到吃的东西。在十分钟之内,大家都把事情预备好了。李太太带着孩子,提了包袱,王嫂抱了小妹妹殿后,一同出门。李南泉笑道:“今天我决计陪你们躲一回公共洞子,我等放了紧急警报才走。先在家里坐镇,你们有什么要我办的没有?”李太太道:“公共洞子里嘈杂得厉害,你还是去游山玩水罢。”她还想交待什么话时,半空里已是传着呜呜的空袭警报声,李南泉道:“你们走罢,随后我就来。”说着,接过太太手上的包袱,一直提着在先走,送到屋角上山坡的路头。这条路是不大有人走的,这时也是三三五五,拉长了一条线,沿着山坡向前移动。再回头看山溪对岸的那条人行路,也拖了半里路的长蛇阵,李太太道:“你看,今天又很紧张,你快走罢。”

  奚太太笑道:“你为什么这样吃惊?”李南泉笑道:“你有所不明,我到了夏天,就禁止吃烟肉。你若把烟肉送我吃,我接受了,吃不下去。我不接受,又顶回了奚太太的人情。我在受宠若惊之下,所以哎哟一声了。”奚太太笑道:“我知道你这是嫌那烟肉,由狗口里夺下来的。你想,我就是个白痴,也不会那样办事。我能把那肉送给你吃吗?”李南泉实在没有什么话说,只有站在走廊上,微微地向她笑着。奚太太看了看他的情形,将那小扇子张开,将扇子边送到嘴唇里,微微地咬着。彼此虽是站在相当远的地方,还可以看到两只眼角,辐射出许多鱼尾纹。脸上的胭脂粉只管随了皱纹闪动着。那个枣核脸的表情,实在不能用言语去形容。李南泉忍不住笑,只好念出诗来道:“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奚太太竟是懂得这两句诗,把小折扇子收起来,远远地将扇子头向李南泉笑着啐了一声,然后扭着头走了。李南泉站在走廊上还是呆呆地望着,可是身后忽生了一阵哈哈大笑。回头看时,吴春圃弯着腰,将手掌掩了嘴,笑着跑了出来。李南泉道:“老兄何以如此大笑?”他道:“这样的妙事,你忍得住笑,我可忍不住笑。不过当此抗战艰苦之时,难得有这样的轻松噱头,我们有这位芳邻,每天引我们大笑两次,倒也不坏。”

  李南泉点点头道:“大概今天不躲的人是很少。你们放心去罢。赶得及时的话,我一定到公共洞子里来。赶不及,我向山后走,走一截躲一截。”李太太接过他手上的包袱,又握着他的手道:“你可要躲,不是闹着玩的。”小玲儿也指着她爸爸道:“不是闹着玩的。”李南泉看了她那肉包似的小手,指头像个王瓜儿,他就乐了,摸着她的小手亲了个吻。李太太皱了眉头道:“你倒是全不在乎,这时候还有工夫疼孩子。走走走。”她落在后面,催了孩子们走。李南泉回转身来,到屋子里周围看了一番,把躲警报的旅行袋提着。先锁起了屋子门,然后到厨房去看看。见土灶里还有些火星,在水缸里接连舀了两勺水将水泼熄,又伸头对左右邻居的厨房看看。见吴家灶外,还有两橛焦木柴,放在地上兀自冒着青烟。好在他的厨房门没锁,就进去,也用水将柴头泼熄。走出厨房来,遇到吴春圃。他问道:“还有火吗?”李南泉道:“我已经给你泼熄了。”吴春圃道:“劳驾劳驾。我是走到半路上,想起来了,不得不回来看看。过去重庆有好几次发生这事情,大家全去躲警报,屋子里留下火种,起了火是关着门烧。我们住的又是草房子,危险性更大。李兄,走罢,今天那个洞子里都客满。往后山去的人,也是随处都有。你要找个清静而又安全的地方,非跑出去五六里路不可。再过十分钟,恐怕就要放紧急了,迟了你来不及跑。”李南泉道:“我今天躲公共洞子了,帮太太照应照应孩子。”说着由走廊经过自己家门口,不知是何缘故,有点放心不下,将锁打开,重新进家去看看。

  吴、李二人说着话,那边邻居甄子明先生也出来了,笑道:“这两天,这些太太们,好像来了个神经战,不知道要有什么新事故发生。”李南泉道:“倒不是将来有什么事故发生,乃是已经发生了事故。”甄子明道:“这些太太们是集体行动,难道这些太太们的家庭,也是集体发生了事故吗?例如李太太也在他们这一群里,可是李先生家里,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故。”吴春圃听了这话,站在李南泉身后,只管耸了小胡子,呲着牙齿微笑。甄子明笑道:“难道李先生家里会有……”说到这里,吴先生抬起手来,连连地摇着。甄子明看到,当然不说。吴春圃道:“李先生,你家里有客来了。在大路走着呢!”李南泉回头看时,是杨艳华同胡玉花两人先后走着。两人都是光着手臂,光着腿子,身穿黑拷绸长衫,肩上扛着一把花纸伞,撑开了,挡着身后的太阳,脸上笑嘻嘻地,带说着话。李南泉道:“你说的是那两位不姐,他们不见得是来看我的,这村子里,他们有很多熟人。”说着话时那两位小姐,已在对面的大路上站着。杨小姐笑道:“李先生,你没有出去吗?我们来看你。”吴春圃站在旁边,向他点了两点头,还是微微地笑着。那意思就是说:我所说的并没有错误吧?这两位小姐说着话,已是向这廊沿上走来。李南泉道:“杨小姐笑容满面,一定有什么高兴的事情吧?”胡玉花道:“她特意来给你报一个喜讯的。”

  他到了屋子里,周围看看,一切安静如常。外面屋子里看了一看,又到里面重新检点了一次,实在没有什么令人不放心的地方。四周看过了,再又对地下看看,这算是发现了,地下有两橛纸烟头,将纸烟头捡起来看,那不但是烟头上没有火气,而且烟质还是潮的呢。他扔在地面将脚乱踏了一阵,方才在谨慎检查的情形之下,反锁了屋子门出去。就是这样几分钟,环境是整个地变了,耳朵里一丝声音没有,左右邻居,全不见一个人出来活动。就是人家屋顶上,也没有烟冒出来。溪对面大路上,除了偶然有个防护团丁走过,也是没有人迹。早晨算已过去的太阳,现在变了强烈的白光,照得大地惨白。对面竹子林,叶子微微颤动着,正望着那竹子有点出神,却见两三只小鸟,闪动着尾巴,在竹枝上站着。这也就越显得这宇宙整个儿沉寂着过去了。他忽然省悟着,要走就走,这还等什么。于是拿了旅行袋子,踏上了屋角后的山坡,向公共洞子走去。这公共洞子,是重庆郊外的一个名胜区。山峰脚下,山头凹进去一个房屋似的大洞。裂口的山崖,像很宽大的屋檐,在上面盖着。洞前是幢庙,庙也有两进。洞里是越深越窄小。四周玲珑的石乳,在壁上高高低低突出。随着大洞外的小洞,雕上了很多的佛龛。自经了两三年的空袭,这里更布置得周密,在洞口上将沙包堆得像山似的,挡住了空隙,沙包和石壁相连的地方,也辟了个洞门,躲警报的人,就由那里走进去。

  李南泉听到“喜讯”两个字,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向杨艳华笑着点了两点头道:“恭喜恭喜。”说着,还抱着拳头拱了两拱。杨艳华站着呆了一呆,将眼光向他瞅了一下。李南泉看这情形,就知道这事情已到了车成马就的阶段,笑着点了两点头道:“那末,请到屋子里坐罢。”两位小姐跟到屋子里来,杨艳华道:“师母不在家?”李南泉道:“她是忙人。开庆祝会去了。”她听了这话,就知道这里面另有文章,不便再问。笑道:“我也没有什么事,不过请她去吃顿晚饭。”李南泉笑道:“是吃喜酒?”她笑道:“我请吃一顿饭,这问题也简单,何必还有什么缘故。你看那刘副官,隔个三五天,就大吃大喝一次,那又算得了什么?他家哪里又有这样多次的喜事?”李南泉向胡玉花望着,只是微笑。她笑道:“人家究竟是个女孩子。这和戏台上抛彩球招亲的事,倒底有些不同,亲自来请你去吃喜酒,那就很大方了。你还一定要人家交代明白,未免过分一点。”李南泉笑道:“好罢。喜酒我准去喝的。是哪一天的日子?”胡玉花道:“中秋前五天。喜事过中秋,这是最合理想的办法。”杨艳华将手拍了她两下肩膀,先是笑着,随后又微微叹了口气道:“别人开我的玩笑,你胡玉花也开我的玩笑,那是说不过去的。我的事,哪里还有一个字瞒你不成。就是李先生他也很能够了解我,我绝不是愿意把结婚当为找职业的女子,但我究竟走上了这条路,这不是我的本意。”说着又微微地叹了口气。  李南泉看她的样子,似乎还抱着很大的委屈,便笑道:“二位没有什么事吗?可以在我这里坐着多谈谈。”杨艳华笑道:“实不相瞒,自昨天起,我也不知有了什么难过的事,总是坐立不安。说有事,我想不起有什么事。说没有事,可是我心里总拴着一个疙瘩。”她微微叹着气,在椅子上坐下,刚是屁股挨着椅子边沿,又站了起来,向胡玉花道:“我们还是走罢。”李南泉对着这两位小姐看了看,料着这里面有深的内幕,点点头道:“好的,等我太太回来了,我让她约你来谈谈。我相信她能和你出点主意。”杨艳华好像忍不住心里的奇痒,低着头“哧”一声笑。李南泉道:“你以为我是开玩笑的?我也不能那样无聊,在你心里最难过的时候,还和你开玩笑,那也太不讲人情了。现在我们这村子里的太太群,有个无形的集会,一家有事,大家同出主意。你虽没有加入这太太群,可是你杨艳华这三字,就很能号召。假如你愿意和她们拉拉手,她们二三十个人,遇事一拥而上,倒也声势浩荡。”胡玉花笑道:“这话倒是真的,刚才我就看到这一群太太到街上去吃馆子。不过妇女若不愿受委屈,可以请她们出来打抱不平。若是自己愿意受那份委屈,那还有什么话说?人家出面多事,碰一鼻子灰,那也太犯不着吧!”她说着,脸子就板了起来。杨艳华道:“玉花,你也是这样不原谅我。我……”说到这个“我”字,便哽咽着嗓子,说不下去,两行眼泪,挂在脸腮上。

  李南泉翻过那个山头,就是公共洞子外的庙宇。这庙宇的两重佛殿,都已自行拆除,佛龛兀立在露天下。来躲警报的男子们纷纷站在无顶殿中闲话。也有几个贩卖零食的人,挽了个篮子,坐在阶沿上,等候买卖。这些避难的人,不是镇市上的,就是村子里的,大半都认识,彼此看见,都点点头。有人还笑问道:“李先生今天也加入我们这个团体?”他笑道:“天天躲清静警报,今天也来回热闹的。”有个老人立刻变了颜色道:“这是什么话?糊涂!’’看这老人,胡子都有半白了,李南泉可不能和人家计较。只是付之一笑。走进了沙包旁边的小侧门,那大山洞里,倒是洋洋大观,不问洞子高下,矮凳上,地面上,全坐满了。人不分阶级,什么人都有。这些人各自找着伙伴谈话。大家的谈话,造成了一种很大的嗡嗡之声。仿佛戏院里没有开戏,满座的人都在纷乱中。他站着四周望了一遍,并没有看到自己家里人。这洞子是个葫芦形,就再踏上几步台阶,走进了小洞子。这里约莫是三丈宽,五六丈深,随着洞子,放了四条矮脚板凳,每条凳子上,都像坐电车上似的,人挨人地挤着。在右边的洞壁上,有机关在洞中凿开的横洞,门是向外敞着的,每个洞口两个穿制服的人把守着。他想太太为了安全起见,也许走到这洞子里去了,可是自己并无入洞证,是犯不着前去碰钉子。再向里走,直到洞子底上,有个小佛龛,前面摆着香案。便是那香案,也都有人坐着。依然不见家里人。他正有点犹豫,以为他们全挤到洞子外面去了。小玲儿却由佛龛后面转了出来,向他连连招着手道:“我们全在这里呢。”

  李南泉不觉轻轻地“哟”了一声,向杨艳华道:“杨小姐我是很了解你的。不过那位陈惜时先生,倒也少年老成,而且我看他,风雨无阻,每日总是来看你一次,那也很可以表示他的诚意嘛!”杨艳华在衣襟纽扣上抽出来一条手绢,将眼泪缓缓地抹拭,默然坐着。李南泉道:“天下事,都是互为因果的。现在你对于这婚事,觉得委屈一点。也许十年八年之后,你觉得这委屈是对的。”杨艳华还是默然坐着,看看自己的鞋尖,又扯扯自己的衣襟,然后低声道:“十年八年之后,这委屈不也太长久一点了吧?”李南泉笑道:“小姐,你要知道我不是算命。我是根据人生经验来的。你还是想开一点的好。”杨小姐笑道:“这不是想开得很吗?我若是想不开,我也不会自己来请客了。”她交代完了这句话,又是默然坐在椅子上。胡玉花笑道:“你有什么话,马上就和李先生说说罢。老是这样沉默着,不但李先生受窘,我坐在这里陪你的人,也跟着受窘。”她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微微摇了两摇头。李南泉觉得和她正面谈话,那是不好,说不出什么道理来的。便侧面地只和她谈些艺术的事情。先问她自小怎么学艺的,后又谈她到四川来,是哪几场戏叫座。最后就问她,她自己觉得哪一场戏最为得意。这样说着,杨艳华的脸色就变得和缓,而且也常有笑容了。

  看那佛龛后面,正还有个空档,便笑道:“你们真是计出万全,一直躲到洞底上来了。”李太太也由佛龛角上伸出半截身子,向他招招手。他牵着小玲儿走到佛龛后面看时,依然不是洞底。还有茶几面那样大一个眼,黑洞洞的,向里伸着。这里的洞身,高可五六尺,大可直起腰来。宽有四五尺,全家人坐在小板凳子和包袱上,并不拥挤,李南泉向太太笑道:“你的意思,以为藏在这里,还可以借点佛力保佑。”她笑道:“我什么时候信过菩萨?这不过是免得和人家挤。别人嫌这个地方黑,又没有周旋的余地,都不肯来,人弃我取,我就觉得这里不错。坐着罢。”说着,把一个旅行袋拿了出来,拍了两下。李南泉站着,周围看看,并没有坐下,在身上取出纸烟盒子和火柴来,敬了太太一支烟。她笑道:“我看你在这里有些坐不惯,还是到山后去罢。”李南泉还没有答复,却听到洞外“呜嘟嘟”一阵军号声,李太太道:“紧急紧急。”早是轰然一声,在庙外的人,乱蜂子似的,向洞子里面拥挤着进来。原来洞子上下已是坐满了人。现在再加入大批的人,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原来这佛龛转角的所在,还有些空地,现在也来了一群人,塞得满满的。同时,在洞子里嘘嘘地吹着哨子,继续着有人叫道:“不要闹,不要闹。”果然,这哨子发生很大的效力,洞子里差不多有一千人上下,全是鸦雀无声地站着或坐着。也不知是哪个咳嗽了一声,这就发生了急性的传染病,彼起此落,人群里面,就发生着咳嗽。突然有个操川语的人道:“大家镇定,十八架飞机,已经到了重庆市上空。”

  李南泉把杨艳华说得解颜了,又慢慢把话归到了本题,笑道:“小姐,天下没有完全如意的事。人也总是不满于环境的。据我个人的经验,男女之间,有三种称谓,第一是朋友,第二是爱人,第三是夫妻。这个异性朋友,只要彼此在事业或性情上,甚至是环境上,有点相接近之处,都可以相处的。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的限制。第二是爱人,杨小姐,胡小姐,你恕我说得鲁莽一点。这是男女之间一种欲的发展,而促成的。这个欲念,倒是千变万化。有的是属于精神方面的,有的是属于肉体方面的。作爱人的目的,是图享受,是图快乐,也是将彼此的欲念尽量发泄,对其他一切不管,是纯情感的,不是理智的。第三才是夫妻,旧式婚姻,不要谈它,那是中国人的一种悲喜剧。新式婚姻,男女成为夫妻,不外两个途径,一是由普通朋友而来,一是由爱人而来,由于前者好像是结合得还不够成熟。但我看多了,由一个普通朋友才变成的夫妻,结合是由第一步进到第二步,往往是变得更好一点。男女之间的情爱,已发展到了顶点。男的迁就女的,女的也迁就男的,总拍拆散了。作了夫妻,没有这种顾虑,不会互相迁就,而男的只要有事业,要接受负担;女的要维持家庭,也要接受负担,像作爱人时代,挽着手腕子进出,一来就是一个亲密的吻,这工夫没有了。”说到这里,两位小姐都情不自禁“哧哧”一笑。李南泉道:“这是真话。外国人说,结婚为恋爱之坟墓,就是为这类人说的。所以由爱人变成夫妻,是退步了。”

  这个报告,把大家的咳嗽都吓回去了。可是也只有两三分钟,喁喁的细语声,又已发生。尤其是去这佛龛前不远的所在,矮板凳的人堆中间,坐着一个中年妇人。她身旁坐了个孩子,怀里又抱了个孩子。那最小的孩子,偏在人声停止、心理紧张的时期,哇哇地哭了起来。“不许让小孩哭!”那个妇女知道这是干犯众怒的事,她一点回驳没有。把那敞开的现成的衣襟,向两边拉开,露出半只乳,不问小孩是不是要吃,把乳头向孩子嘴里塞了进去。抱着孩子的手,紧紧地向怀里搂着。可是那个孩子偏不吃乳,吐出乳头子来,继续地哭。这就有人骂道:“哄不了小孩子,就不该来躲公共洞子,敌机临头,这是闹着玩的事吗?你一个小孩子,可别带累这许多人。”那妇人不敢作声,把乳头再向孩子嘴里塞了去。不想她动作重一点,碰了大孩子,大孩子的头碰了洞壁,他又哭了。这可引起了好几个人的怒气,有人喝道:“把这个不懂事的女人轰了出去,真是混蛋!”这位太太正抱着小孩子吃乳,又哄着大孩子说好话呢。听了这样的辱骂,她实在不能忍受,因道:“轰出去?哪个敢轰?飞机在头上,让我出去送死吗?”紧靠了她,有位老先生,便道:“大嫂,你既知道飞机在头上,就哄着孩子别让他哭了。敌人飞机上有无线电,你地面上什么声音他听不到?孩子在这里哭,他就发现这里是防空洞了。”李南泉听了这话,却忍不住对了太太笑。李太太深怕他多事,不住向他摇着手,而且还摇了几摇头。

  胡玉花笑道:“我们今天算是到李老师这里来上了一堂补习课。原来朋友、爱人、夫妻,是有这么一个三部曲的。受教良多。”李南泉还没有答复这句话,外面有人接嘴笑道:“失迎失迎,二位小姐几时来的?”随着这话,李太太春风满面地走了进来。杨艳华笑道:“师母回来了?我是特意来请老师和师母吃顿晚饭。”李太太道:“你不看我脸色红红的,闹了一阵酒。我只喝了十分之二的一杯酒,就晕头晕脑了。谢谢了。”李南泉笑道:“你真有点醉了。人家不是请的今天,请的日子,还有两天呢。”杨艳华笑道:“这是我说急了,对不起。就是后天,请老师、师母到舍下去喝杯淡酒。务必赏光。”李太太道:“为什么这样客气呢?”李南泉道:“杨小姐订婚了。这是喜酒。”李太太连说:“喜酒一定是要喝的。”杨艳华本来没有打算在这里多坐,正因为听李先生的劝导,把话听下去,没有走开。现在话已告一个结束,客也请妥了,就向他夫妇点头道:“我告辞了。后天务必请到。”胡玉花又独向李太太笑道:“她不是虚约,务必请到。我们就等着李太太回来请的。”李太太在这两位小姐当面都是有好感的,也就客气了几句。二人走后,李太太舀水洗手脸,李先生随便拿了一本书看。李太太由后面屋子里走出来,突然问了六个字:“这是怎么回事?”李先生放下书,望了她有点愕然。李太太道:“我不在家,你对这两位小姐,有说有笑,谈个滔滔不绝。我回来了,你就闷闷不乐,一言不发,是讨厌我回来得不是时候吗?”

  在若干杂乱的声中,防护团走向前,轻轻喝道:“啥子事,大家不怕死吗?小娃儿哭就怕飞机听到,你们乱吼就不怕飞机听到吗?”他说着,在制服袋里,掏出个大桃子,塞到那大孩子手上,弯了腰道:“悄悄地,歇一下,我再拿一个来给你吃。”那大孩子有了这个桃子,立刻就不哭了。吃乳的孩子,竟是在这混乱中睡着了,一场危险,竟然过去。那团丁横着身子在人丛中挤了进来,自然还是横了身子挤了出去。当他在人丛里,慢慢向外拖动身子的时候,自不免和他人挨肩叠背。在这里,他发现了面前站着一个下江人,戴了眼镜,便瞪了眼道:“把眼镜拿下来。”那人道:“戴眼镜也违犯规则吗?新鲜!”团丁听这话,就在人丛里站着,望了那人道:“看你像个知识分子,避难规则你都不懂得,镜子有反光,你晓不晓得?”这个说法,提醒了其他的避难人,好几个人接着道:“把眼镜拿下来,把眼镜拿下来!”那人道:“眼镜反光,我知道,那是指在野外说,现时在洞子里,眼镜向那里反光,难道还能够穿透几十丈的石头,反光到半空里去吗?那我这副眼镜倒是宝贝。真缺乏常识。”于是好些人嘻嘻一笑。五个字批评和一阵笑,团丁如何肯受,越发地恼了,喝道:“你不守秩序,你还倒说别人缺乏常识,你取不取下眼镜来?不取下,我们去见洞长。”那团丁的话音,也越来越大,又引着其他两个团丁来了,难友们有认识这人的,便道:“丁先生,这是小事。你何必固执?”丁先生道:“并非我固执,我的近视很深,我若没有眼镜,成了瞎子,在这人堆里,把头都要撞破。”

  李南泉笑道:“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你是先给我一个打击,让我无话可说。”李太太道:“笑话,我为什么要先发制人?我不过是为朋友祝寿,加入个宴会,这也没有什么怕你之处。”她说着话时,本是拿起桌子上的茶壶来斟茶,但没有看到杯子,把茶壶又重重地向桌面上放了下去。她道:“回家来,水都喝不到一杯,我还是走。”李南泉站起来,向她拱拱手道:“且慢,我有两句话解释解释。”李太太手里捏着个手卷包,向口袋里塞了去。她一方面沉住脸色道:“有什么话你只管说。”李南泉满脸是笑,一点不生气,笑道:“我很明白,你并不是回家来,故意做这个先发制人的姿态,不过是会逢其适,就这样利用机会而已。我猜着,今天这一场庆寿麻将,你是全军覆没,不能不回家来补充粮弹。补充完了,你再上战场。可是你就怕我不愿意。因为家里这笔现款,是我那篇寿序换来的。菜油灯下,双眼昏花,上身流着汗,下身蚊子叮着大腿。这钱说是挣来容易,可也不怎么好受。何况精神上,我就是勉为其难,为了几个钱,用文字去恭维那不相干的人,和口头上叫人家老爷太太,那有什么分别?这样得来的钱,我们不买点柴米油盐,在十三张上送掉,这实在不合算。不过我替你说这分甘苦,你绝对知道,你所以还要回来补充粮弹,完全是为了骑虎之势已成。其实,这没什么,不过是不义之财,输了就输了吧,我也没花本钱换来的。”

  大家听了这话,又看到那副近视眼镜,紧贴地架在鼻子上,实在觉得他取下了眼镜,那是受罪的事,又笑了起来。那位丁先生心生一计,在袋里掏出一方手绢,向眼睛上罩着。嘴在手绢里面说着话道:“这样子,行不行?我隔了手绢还看得见,而各位也不必怕我的眼镜反光。”这就连那三个团丁也带着笑挤走了。然而眼镜的问题方告一段落,左佛龛前,又有两起口角发生。一起是两位女客为了手提箱压在身上而争吵。一起是坐的板凳位子,被人占了,一个老头子和一个中年男子汉争吵。人丛中虽也有人调解,那口角并不停止。这个洞子,里外两大层,口角声,调解声,谈话声,又已哄然而起。李南泉默然地坐在神龛后,向太太道:“这里的秩序,怎么这样坏?”她道:“敌机不临头,总是这样的。人太多了,有什么法子呢。”李先生还想问话,只听“嘀哩哩”一阵哨子响,这又是警报的信号。果然,耳根子立刻清静,任何的嘈杂声都没有了,约莫静了三四分钟。有人操着川语报告道:“敌机二十四架。在瓷器口外投弹。我正用高射炮射击,现在还没有离开市空。”这时,仿佛有那飞机群的轰轰轧轧之声在头顶上盘旋,所有在洞里的人,算是真正静止下来。成堆站着的人,都呆定了,坐着的人,把头垂下去。每个母亲紧搂着她的小孩子。所有的小孩子也乖了,多半是业已睡着,睡不着的,也是连话都不说。李南泉把小玲儿搂在怀里,不住地用鼻子尖去嗅她的小童发。

  李太太听了他这一大篇解释,越说是越对劲,不知什么缘故,装着生气的那个面孔,就板不起来了,笑着一摆头道:“没那回事,你现在无事可做,就专门研究女人的心理。你大可以着本妇女心理学的书了。”李南泉道:“不是那话,夫妻之间,彼此犯不上用什么政治手腕。有什么话尽管公开。人生在世,都免不了有朋友,有朋友就免不了有应酬,你今天既是为应酬花了几个钱,那也是正当用途,你输光了,也总要终局。回来取钱也是情有可原的。今天我这分谅解,我想你一定知道的。你回来的时候,干脆,你就告诉我回来拿钱得了,何必……”李太太伸出两手,同时摇着道:“不用提了,不用提了,算我错误就是,这还不成吗?”说时,自然满脸都是笑容。李南泉笑道:“那就行,只要你说实话就行。那末,刚才两位小姐来请我们去吃饭,并不算我什么规外行动了。”李太太笑道:“你要作什么规外行动,也不得行了。人家一位是早有主儿的,一位是要订婚了。人家都要找她的青年如意郎君,会找着你这半老徐娘?”李南泉笑道:“半老徐娘?还是城北徐公那个故事,妻之美谀我也。”他说着话,还是站在房门口。李太太道:“站开点罢,让我出去。吃饱了饭,两口子在家里耍骨头,什么意思?”李南泉回到椅子上坐着,将桌上放着的那本书举着,叹了口气道:“我还是这个打算,预备一点稿费,交给你去当应酬费。”李太太一面笑着,一面向外走着。

  在成千人的呼吸停顿中,什么声音都没有。约莫是五六分钟,却听到有人报告道:“敌机已向东逸去,第二批飞机,在巴东发现。现在大家可以休息一下。”在这个报告完毕以后,洞里的避难者,就复行纷纷议论起来。有些人也就缓缓地挤出洞子去,在佛龛面前也就留出了个大空档。这是重庆防空洞的新办法。原来自发生了大隧道惨案以后,当局感觉长时期的洞中生活,那是太危险的事。因之,在敌机已经离开市空的时候,宣布休息。所有警报台挂警报信号球的地方,却挂上两个红球,等于空袭警报。凡是洞子里的人全可以到洞外站站。李太太向李先生道:“这个洞子生活,你是不习惯的。趁着这个机会,你由这庙后的小路到山后去罢。”李南泉道:“我既到这里来了,就陪着你在洞里罢。我看今天的秩序太乱,我在这里帮着你也好些。”李太太笑道:“今天秩序太乱?哪天也是这样。你就不到山后去,在洞子口上站站,和熟人聊聊天也好。”李南泉摇摇头笑道:“我觉得很少有几个人可以和我谈得拢。”说着,站起来牵牵衣服,走到佛龛前站了一会。又在身上掏出纸烟盒子来,靠了佛龛桌子,缓缓地吸着烟。忽然之间,洞子外的人向里面一拥,好像股潮浪。李南泉也只好向后退着,退到神龛后面来。但听到那些人互相告诉着道:“球落下去了。”因为这些人来势的猛烈,把那佛龛的桌子角,都挤着歪动了。李太太赶快搂着孩子,把身子偏侧过去。李南泉也赶快抢过来,挡住了路口,以免人拥过来。

  石太太正在这张做梦的桌上占庄,看到李太太来了笑道:“你不忙来呀,我还要永久地占庄下来呢。今天我赢几个钱,好作明天的赌。哦!我还没有告诉你,明天老奚请我们吃饭,你一定要到的。”李太太猛然想起李先生对她谈过的那些话,连连摇着手道:“罢了罢了,我不想吃她那高贵的菜了。”石太太正将手上一副大牌看定了神,把两手遥遥地围抱着,回转头来问道:“怎么回事?她是你的近邻,你不会不肯赴她的约会呀!”李太太一看里面两间屋子有十几位女同志,怎好当着人说明奚太太家的咸肉,是有鼻涕扔在上面的?这就笑道:“没有什么。不过我想她请的客一定不少。我和她是近邻,随时都可以在一处吃饭,又何必挤到一处?”石太太倒不疑心她这是什么用意,这就向她笑道:“你这叫多余的顾虑。奚太太请多少客,她必有一个统计。有多少人,她自然就安排多少座位。何至于挤着了你?”正说着这话,奚太太由外面屋子里走了来,高高举着手,向大家招着道:“不成问题,不成问题,我预备下两桌,每桌坐六个人,可以坐得松松的。”石太太笑道:“我得问问你,你到底预备了什么菜?”奚太太道:“有辣子炒鸡,有咸肉、烧肉,有四川烟肉,有鸡蛋……”她说到“有鸡蛋”,觉得这项菜,未免太平凡。便拖着口气,没有把这话说完,转了话锋道:“反正总够大家饱啖一顿的罢。”

  李太太道:“不要紧的,不要紧的,落了球,照例有这么一阵起哄的,没有关系。”但是她虽这样说了,李先生还是不肯放松那把关的责任。约莫是五六分钟,那哨子又“嘘哩哩”地吹了一阵。这才把那惊动蚊子堆的声音平定下来。大家静悄悄地坐着,什么响声也没有。李南泉挤回神龛后面,搂着小玲儿坐在旅行袋上。她虽是站着,头靠在爸爸怀里,已经是睡着了,他抚摸着小女儿的手,一阵悲哀,由心里涌起。他想着,这五岁的孩子,她对人类有什么罪恶?战火,将这样天真无知的小孩子,一齐卷入里面。这责任当然不必由中国人来负。只要日本人不侵略中国,中国人不会打仗。可是中国人要是早十年、二十年伸得直腰来,也许日本人不敢向中国侵略。由此他又想到那些侵略国家了。无论军力怎样优势,侵略别人的国家,总要支出一笔血肉债的。用血肉去占领人家的土地,出了血肉的人,算是白白牺牲,让那没有支付血肉代价的人,去作胜利者,去搜刮享受,这在侵略国本身,也是件极不平的事。他慢慢地想着也就忘了是在防空洞里了。忽然有人大声报告着道:“敌机十八架,在化龙桥附近投弹,现在已向东北逸去。第三批敌机,已经过了万县,大家要休息,可以出洞去透下空气,希望早一点回到座位上,免得回头又乱挤一阵。”报告过,洞子里又是哄哄一阵响起,有些人也就陆续地挤出洞子去。李南泉听说第三批敌机已过万县,根本也就不打算走,依然坐着。

  李太太一听她所报的菜,正是李先生所说不可过问的那几项菜。这就望着她苦笑了一笑。奚太太道:“你不赏光吗?”她笑道:“只怪我口福不好,明天我正要到城里去取一笔款子,恐怕不能赶回来吃你这顿四川烟肉。”奚太太将身体扭着道:“那不好,少了你,就不热闹了。我们希望你能在吃饭之后,来一段余兴。”李太太向她望着道:“你为什么这样高兴呢?你今天敬的是马王菩萨,并不是敬的财神爷呀!”奚太太道:“你不要问这些,关于这些,那我完全是失败的。我现在只是需要找一点麻醉。过一天是一天。若是明天开始第二次疲劳轰炸,一下子把我炸死了,我大吃大喝之后死去,倒也落个痛快。”说着,白太太在隔壁屋子里插言道:“不要说丧气的话了,街上已经挂球了。”石太太在牌墩上摸了一张牌,正是堪当二筒的自摸双。将牌摊了下来,连连摇着头道:“不管了’不管了,我又和了。”说着,把摊下来的牌,一张一张向下扒,口里念着:“不求人,姊妹花,无字,八将……”白太太摇着手道:“不要算了,已经放警报了。”石太太道:“放警报怕什么?放了紧急,我们进防空洞。”白太太提着个旅行袋,举了一举。脸上带了忧郁的样子道:“你看,我已经准备长期抗战,又预备了一批干粮了。城里有人来,说是听到敌人的广播,这次疲劳轰炸,要两三百架飞机,炸两个星期。这可是受不了。”

  果然,不到十分钟,又是哨子叫,又是人一阵拥进。紧张了二十来分钟,经过洞中防护团员的报告,敌机群已东去,敌人的行动,倒不是刻板不动的,这次是四五两批,同时扑到重庆市上空,而且敌机数目也减少了,各批都是九架。防护团员报告过,最后带了一点轻松的语调叫道:“大家注意,今天敌机硬是滥整,第三四批后面,还有几批。不过第五批是刚刚过巴东,要是有人想吃晌午饭的话,回家去吃点饮食,还来得及。”避难的洞中人,自然也就陆续地出去了。可是李家这家人,藏躲在洞子的最里,像听戏的坐前三排似的,散戏之时,非等着后面的人走了过半数是走不出去的,而坐防空洞的人,除非解除警报,却不能像散戏那样都走。有些人怕变生不测、有些人家又住得远、有些人扶老携幼,虽是知道敌机还远,大家也坐着不走。这只有人丛当中,让开了一条缝,让大胆的出去。李先生便道:“这个样子,今天又是一场整日工作,现在已经两点钟了,孩子们可不能久饿,我去找点吃的来。”王嫂道:“家里有冷馒头,菜没得,我抢着去买两个咸蛋来,要不要得?”李太太笑道:“少舒服一点罢。而且街上的铺子也关了门。冷馒头就好。”李南泉也不考虑,起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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