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a买球:幸运草: 二、若梅

作者:集团文学

  唱机里正在播送著舒伯特的小夜曲,偌大的一个音乐厅里只有几个人。士尧喝了一口咖啡,焦灼的看了看表,三点二十分,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士尧不敢相信吴德言会来,但他却不能不抱著希望。
  距离他稍远的一个角落里,坐著一男一女,那女的年龄似乎很轻,短短的头发,脸上总带著笑容,正低低的在和那男的讲话。这使他又想起若梅来,若梅不是这种类型,两且若梅也比她美得多。士尧用小匙搅动著咖啡,咖啡跟著那搅动现出无数的洄漩……那是两年前,他正读高三。
  “喂!老孟,告诉你一个天大的新闻,我们班上又要增加一个女生了,是从台中女中转来的!”那是中午休息的时间,小李坐在桌子上,用一种神秘万分的态度对他说。
  “哦,是吗?你又该准备追求了?”士尧玩笑的说。
  “不行了!”小李摇摇头,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开学第一天我就发誓这学期不追女孩子了,否则明年考不上大学,岂不灾情惨重!”接著,小李又皱皱眉头说:“不过呀,我今天早上在注册组看到她,她在办注册手续,告诉你,我们的班花黄燕玲也比不上!”“居然比黄燕玲还美?”士尧不信的说。
  “真的!但是,鄙人并不喜欢,太瘦了!林黛玉型。老孟,你可以去追追看!”“我没兴趣!”士尧耸耸肩,在桌上的笔记本上乱涂著。
  “你真是好学生!这学期又该拿奖学金了!”小李赞叹似的叹了口气,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走开了。
  下午第一节是国文课,由导师孙老师兼任。那节正在讲《多尔衮致史可法书》。课上了一半,门开了,训导主任带了一个女同学走了进来,对孙老师低低的讲了几句话,又对那女同学讲了几句话,就转身走了。于是,孙老师转过头来对全体同学说:“我们班上又多了一位新同学,这是沈若梅同学,希望大家照应她一点!”士尧禁不住的打量著她,她穿著女生制服,白上衣,黑裙子。圆圆的脸儿,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和薄薄的嘴唇。皮肤很白,白得有点不健康。个子高,瘦而苗条。她不安的站在那儿,畏怯而又腼腆的用对大眼睛环视著室内的同学,好像怕谁伤害她似的。
  “孟士尧!”孙老师喊:“到隔壁教室去看看有没有多余的桌椅,有的话搬一张过来!”
  士尧站起身来,到隔壁教室中搬了一张桌子和椅子来,在教室中放好了。孙老师带著若梅走了过来,对若梅说:
  “这是孟士尧同学,是本班班长,你缺了两星期课,有什么跟不上的地方,可以问他。在班上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找他!”
  若梅点点头,抬起那对水汪汪的眼睛看了他一服,士尧感到浑身都发起热来,不自禁的把头转了开去,却正好看到小李在对他作鬼脸。……音乐厅中还是只有那几个人,唱片已经换了一张爵士乐。士尧看看手表,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但是吴德言仍然没有影子,他猜他是不会来了。突然,士尧感到一阵不安,如果吴德言来了,他又该怎么向他开口呢?自己又算是若梅的什么人?非亲非故,他又有什么资格向吴德言谈这件事呢?但,为了若梅,他知道自己必须硬著头皮做下去。
  前面那对男女仍然在低低的谈话,他又想起若梅来……
  高三下学期,他们忙于准备毕业和考大学,全班决定取消环岛的毕业旅行,只在三天旅行假中抽一天出来到阳明山去玩。一清早,他们就出发了,若梅、黄燕玲、他,还有小李等七、八个人,一直都在一道儿走。若梅不时偷偷的看看他,似乎有什么话想和他说。他也不时的看看若梅,她显得很憔悴,脸色看起来是苍白的。
  走到了山顶的阳明公园,大家在草地上环坐成一个圈子,孙老师提议作“碰球”的游戏,由全班每个人报数,然后一个起头喊“我的几球碰几球”,被碰到的号码的人要立即应声再碰出去,如果忘了碰出去,就要受罚。报数的结果,若梅是五号,士尧是十七号。碰球一开始,大家就像有默契似的,都把目标集中在若梅身上,每个人都叫著:“我的十球碰五球”,“我的三球碰五球”,“我的一球碰五球”,若梅疲于奔命的应付著,把每一个碰来的球都碰出去。士尧目不转睛的望著若梅,她转动著眼球,显得很紧张,而且逐渐有点手足失措。士尧觉得心里非常的不忍,生怕她会受罚,正在这时,一个同学改变目标的喊出了:“我的十二球碰十七球!”
  士尧正全心都集中在若梅身上,浑然不知别人碰的是自己,仍然紧紧注视著若梅。只见苦梅也紧张的望著他,一脸焦急的神情,微微的张著嘴,似乎想告诉他什么,这时,小李已经吼了出来:“好!孟士尧作狗叫!”
  “不!叫他爬三圈!”“叫他向每人磕个头!”
  最后,士尧唱了一首“教我如何不想他”,总算是解了围。唱完之后,他看到若梅亮晶晶的眼睛望著他,一面抿著嘴儿,对他偷偷的微笑著。团体游戏作完之后,大家就散开各人玩各人的了,士尧看到若梅正一个人坐在一块假山石上,似乎非常的疲倦,就悄悄的走过去说:“我知道一个地方,很阴凉,又没有什么人,要不要去坐坐,可以休息一下。”若梅点点头,两人悄悄的离开了大家,绕到公园外面的一个小亭子里坐了下来,四周没有其他的人。显得非常的安静。若梅低垂著头,玩弄著一块小手帕,一直不开口。士尧轻轻的说:“我给你的信收到没有?”
  若梅点点头,然后忽然抬起头来说:
  “以后绝不要把信寄到我家里去!我爸爸不许我交男朋友,如果落到他们手里就完了!”
  “可是,我信里并没有写什么,我不过问你今天要不要参加旅行而已!”“但他们就会认定这是男朋友的信了!”若梅微微的仰著头,脸颊上泛起一片红晕。
  士尧觉得一阵震颤穿过他的全身,他望著若梅那张恬静而美丽的脸,那对脉脉含情的大眼睛,那小巧的鼻子和嘴。感到心里一阵阵的冲动,想告诉她许多心里的话,但却又说不出口。半天之后,若梅把眼光转开说:
  “刚才碰球的时候,你在出什么神呀?”
  “我一直在为你担心,都忘了他们在碰我了!”
  士尧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若梅也笑了。士尧觉得她眼角里有著无数的柔情。“哦!我们该回到公园里去了,要不然他们要找我们了!”若梅说,一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等一等!”士尧一把拉住她的手,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般撞著:“我一直有几句话想对你说……我,我……我一定要趁这个机会告诉你,自从……自从给你搬桌椅那天起,我就……,我以前从没有过这种心情……我……”士尧觉得自己语无伦次,他向来不是一个拙于口才的人,但现在他感到简直没有办法表达自己的意思。可是,当他抬头看著若梅的时候,他发现那对水汪汪的大眼睛是那么温柔而感动的望著自己,她的脸上带著个那么了解而又鼓励的神情,于是,他觉得无须再说下去了。只是轻轻的拿起她的手,用自己的两只手紧紧的握著。“哈!哪儿也找不到你们,原来躲在这儿!”
  忽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士尧回过头去,原来是小李和另外一个同学,若梅立即抽回了手,脸涨得绯红了。
  士尧悻悻的望著小李,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候,像现在这么的讨厌这个小丑型的人物……。
  超过约定的时间十分钟了,士尧啜了一口咖啡,咖啡是冷而涩的……那天,他在校园里温习了一点功课后便到教室里来,看到小李带著一脸神秘的表情站在教室门口,正在向另外的几个同学说著什么,一看到他,立即说:
  “训导处叫你赶快去!”
  他狐疑了一会儿,转身向训导处走去,走到训导处门口时,却碰巧看到若梅从里面出来,脸色苍白,眼眶红红的,满脸委屈而又惨淡的神情,他拦住了她:
  “训导处也叫你?有什么事吗?”
  她抬起头来,畏怯而又惊恐的向训导处门口看了一眼,微微的张开了嘴,想说什么,还没说出口,眼泪就迅速的涌进了眼眶里,她垂下了头,轻轻的咬著下嘴唇,匆匆的走开了。士尧望著她的背影,呆了一阵,然后走进了训导处。
  训导主任用锐利的目光望了他一眼,瘦瘦长长的脸庞上有一股冷酷的味道。士尧站在桌子前面,等著他开口,他却自顾自的翻著学生的家庭调查表,半天之后,才抬起头来,冷冷的望著他说:“孟士尧,我记得你一向是个品学兼优的模范生。嗯?”
  士尧低著头,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们虽然是个男女兼收的学校,但是向来不许学生谈恋爱的!你为什么明知故犯?”
  士尧仍然不说话。“听说你和沈若梅一天到晚眉来眼去,上课时传递情书,是真的吗?”“我们并没有传递情书……”士尧想申辩。
  “不用辩嘴!”训导主任冷冷的说:“你们这些十八、九岁的小孩子懂得什么恋爱呢?求学时代不好好读书,总向电影学习,一天到晚拉拉扯扯,像什么话?何况你们就快毕业了,不好好准备考大学,一天到晚谈恋爱!亏你还是好学生呢!”
  “我们根本没有怎么样……”
  “不用你说,我全知道!”训导主任仍然冷冷的说,仿佛他了解任何事情:“我已经通知了你们班上的风纪股长,如果你再和沈若梅说话,或通情书,我可不管你是不是已经读到了高三,两人一起开除!也好给低年级的同学作个榜样!好,现在你走!”士尧还想说话,但训导主任给他作了一个阻止的手势,就又去翻著那些家庭调查表了,一面漠然的说:
  “不要多说,记住我的话就是了!”
  士尧走出了训导处,心中冒著一股无名的怒火,无法想像,若梅受了训导主任这一番话后会多难堪,她向来是那么腼腆而又胆小的。其实,他和若梅从没有过任何亲热的举动,除了旅行那次之外,也没有通过情书,只偶尔若梅有问题问他时,他们交换了一两个深深的、长长的注视。
  回到教室,若梅正倚著窗子站著,看到他走进来,只默然的看了他一眼,她眼睛里的泪光亮晶晶的……。
  音乐厅里陆陆续续的又来了一些人,快四点钟了。士尧喝了一口咖啡,望著壁上的风景画片,画片里是一棵正在落叶的枫树,枫树下面是一条小河。
  士尧记起了他第一次和若梅的出游,其实,那也是他唯一的一次和若梅出游。那时他们已经参加过升学考试,若梅偷偷的从家里溜出来,他们到碧潭去划船,又到空军烈士墓去凭吊一番。若梅很少说话,总是带著娇羞的微笑,用那对脉脉含情的大眼睛望著他。相反的,他却说了很多话,他告诉她自己童年的故事,自己和寡居的母亲所过的清苦生活。以及自己的抱负和一切。她一直安静的倾听著。以前在校中,他们虽然天天见面,却迫于训导处的压迫,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连话都没有说过。按道理,他们彼此是很陌生的。但,士尧却感到若悔和他非常亲近,好像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当晚,他们分手的时候,他曾问她:
  “若梅,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若梅抬起一对惊恐的眼睛来,拚命的摇著头说:
  “以前训导处曾经写信告诉我爸爸,关于我和你的事情,我爸爸把我狠狠的骂了一顿。他说并不反对我交男朋友,只是不许我和你来往。说你年龄太轻,没有一点经济基础,家里又穷。他说,假如再发现我和你来往,就要把我关起来,今天我还是偷偷跑出来的呢!”
  士尧低下了头,他发现自己和若梅的恋爱竟是如此没有保障,没有结果的事情。半天后,他才问: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再见呢?”
  “下星期天,我会溜出来,我们在台北车站碰头,好吗?”
  但是,下个星期天她并没有来,再下一个星期天也没有,不久,他收到她一封信,大略说:她父亲已经发现那天她和他到碧潭的约会,把她狠狠的打一顿,并且限制她再出门。信写得很凄惨,末尾说:
  
  你今年十九岁,四年后才能大学毕业,从我现在所处的环境来看,我大概不能等你那么久了……士尧,对我死了心吧,以后我们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接到这封信后,他曾经到她家门口去等她,希望能有机会碰到她谈一次,可是,他却始终没有碰到她。
  大专联考发榜,他考上了师大,若梅却如意料之中的没有考上大学。他想尽办法想去见她,却始终不能如愿,而她,却再也没有给过他一封信。
  一直到那年的耶诞节晚上,他去参加一个耶诞舞会,却出乎意料之外碰到了若梅。
  若悔变了,完完全全的变了。士尧几乎不认得她,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洋装,头发烫过了,卷曲的披在肩膀上,化妆得很浓,画了眉毛,涂了胭脂和口红。她依然很美,但却失去了往日的那份飘逸和清秀,代替它的是一份庸俗的美。在她旁边,站著一个高大的青年,很潇洒漂亮,但却带著一种纨绔子弟的习气,满脸的油滑。嘴里衔著一支烟,亲亲热热的挽著若梅的腰。他们看起来是很出色的一对,士尧觉得被刺伤了。当士尧走过去和若梅打招呼的时候,若梅似乎吃了一惊,在那一刹那间,她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迷茫而痛楚的光芒。但,马上她就恢复了,她世故的拉著士尧身边的青年说:
  “让我来介绍一下,德言,这是我中学同学孟士尧先生。”一面转过头来对士尧说:“这是吴德言先生,在政大外交系。”
  士尧对吴德言点了个头,就匆匆的走开了,他受不了若梅那虚伪的笑容,更受不了她那世故的态度。
  那天晚上,若梅显得很活跃。她和吴德言亲热得像一对未婚夫妇,他们跳了各种的舞:伦巴、探戈、恰恰……若梅高声的谈笑著,一扫往日的那种娇羞和腼腆的态度,士尧痛心的感到,他的若梅已经死去了。
  快散会的时候,士尧无法抑制的请若梅跳了一个舞,在跳舞的时候,他觉得有许多话想说,但却一句也说不出来,直到一舞将终,他才说了一句:
  “若梅,你变了。”在那一瞬间,他发现往日的若梅又回来了。她望著他,眼睛里迅速的充满了泪水,但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一舞既终,他把她送回到吴德言身边,自己却默默的走出了会场。
  这次之后,他又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看到若梅。直到前几天,他听说若梅病了,病得很重,他再也无法遏止自己想见若梅的欲望,他直接到若梅家里,请求见见若梅,凑巧若梅的父母都不在家,他居然顺利的见到了她。
  在若梅的卧室里,他见到了若悔,她脸色苍白的靠在床上,并不像传说的那样病重,只是非常憔悴而消瘦,那对大眼睛显得格外的大,但却空洞而无神。
  “若梅!”士尧喊了一声,不知道该再说什么,但若梅却已泫然欲涕了,她略带颤抖的说:
  “我真没想到你还会来看我!”
  士尧问起她的病,她说没有什么,但接著却失声痛哭了起来,士尧抓住她的手,她挣脱了,呜咽的说:
  “我现在已经不值得你碰了!”
  “这话怎么说?”士尧急急的问。
  “你真以为我有病吗?其实只是……只是……我有了孩子,但他不肯结婚!”士尧觉得心里像冰一样的冷了。
  “他是谁?”“吴德言,你见过的。”
  “你怎么会……”士尧痛心的咬著嘴唇。
  “就是耶诞节那天晚上我……我……喝醉了……”
  士尧一句话也讲不出来,突然,一个念头在他的心中滋长,他可以娶她,他并不在意那个孩子。但是,现实的问题却推翻了这个念头,他,一个二十岁的学生,他将拿什么来养活她?而且,母亲又会怎么说呢?
  “士尧,你走吧!绝对不要再来找我了!”若梅推著他说:“我只是一个堕落的女孩子!爸和妈要我忘记你,拚命给我介绍男朋友,有钱的,有地位的……我和他们玩……和他们跳舞、喝酒、打牌,我……”
  士尧站起来,匆匆的对若梅说:
  “我要为你解决这件事!若梅,我仍和第一次见到你时一样的爱你!”若梅望著他,微微的张著嘴,睫毛上闪烁著泪珠……。
  音乐厅里的人更多了,士尧望望手表,已经四点钟了,他站起身来,想付了帐回去,忽然,一个高大的青年站在他面前:“哈哈!孟士尧,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谈吗?”
  他抬起头来,是吴德言,双手插在裤袋里,嘴里歪歪的叼著一支香烟。“坐吧!”他招呼著吴德言,又叫了一杯咖啡。
  “你上次不是说有话要和我谈吗?说吧!别婆婆妈妈。究竟是什么事?”吴德言开门见山的问。
  “是关于若梅的事!”“是关于若梅的事?”吴德言眯著眼睛看著他。
  “她有了孩子,你难道不知道吗?”士尧有点冒火。
  “你是她的什么人?”吴德言冷冷的问。
  “朋友!我想,你应该负起这个责任来,否则我写信把全部的经过告诉你在新加坡的父亲,听说他是一个很守旧而有正义感的老人,是吗?我想,你并不愿意断绝经济来源和父子关系吧!”吴德言喷了一口烟,紧紧的望著他,接著却嘿嘿的笑了起来:“你怎样证明那孩子是我的呢?听说你和若梅也很不错的,谁知道那是不是你的成绩呢!”
  在士尧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以前,他发现自己的拳头已经落在吴德言的下颌上了。紧接著,他觉得自己的小腹上挨了一拳,他冲了过去,带倒了桌子,一阵哗啦啦的巨响,咖啡杯子碟子碎了一地,他和吴德言扭在一起,他感到无数的拳头落在自己的头上和肩上,他也奋力反击著。音乐厅里大乱了起来,客人们都纷纷的叫著走开,伙计们冲上来想拉架,但他们却打得更凶。
  忽然,士尧觉得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同时,吴德言也被人拉开了,他抬头一看,看到三、四个警察站在那儿,冷冷的望著他们说:“跟我们到派出所去!”
  他无言的低下头去,默默的跟著警察走下楼梯。
  一星期后,在学校的布告栏里,贴出了孟士尧在外打架生事,记大过两个的通知。同时,士尧收到若梅和吴德言结婚的请帖,随著请帖,一张小小的纸条飘了下来,士尧拾起了纸条,上面是若梅的笔迹,只有寥寥的几个字,是一阕词:
  芳信无由觅彩鸾,人间天上见应难,瑶瑟暗萦珠泪满,不堪弹!
  枕上片云巫岫隔,楼头微雨杏花寒,谁在暮烟残照里,倚阑干!
  若梅结婚的那一天,天正下著细雨,士尧步行到结婚礼堂,徘徊在礼堂门口,等到听到了结婚进行曲,他才站定在门口,望著若梅的父亲搀著若梅走出来;她的头上蒙著婚纱,使她的脸显得模模糊糊,眼帘垂著,睫毛下有一圈暗淡的阴影,脸上木然的毫无表情……
  士尧离开了礼堂。外面,雨似乎越下越大了。

  窗外,飘著几丝细雨。
  天已经黑了,只要再过几分钟,窗外那些朦胧的树木都将看不清楚了。旭琴握著笔,抬头对窗外灰暗的天空沉思的看了一会儿,又俯下头去,迅速的在稿纸上写了下去。
  这篇小说正写到了高潮的阶段,每次都是这样,一写到高潮的地方,旭琴就感到像有一百只小鹿在她胸中冲撞,成串的辞句拥挤在她脑海里,使她喘不过气来。于是,她会忘掉了周围的一切,只想拚命写,快点写,以使她的手追得上她飞驰著的思想。天更黑了一些,旭琴不经心的伸手开亮了桌上的台灯,仍然在稿纸上写著。台灯昏黄的光线笼罩著她:一个瘦小的女人,有著披拂的长发和一张略显苍白的面孔。
  木板门被“呀”的一声拉开了,旭琴吃惊的直起了身子,像被谁打了一棍似的。回过头去,她看到季文瘦长的身影站在门口,正在慢吞吞的脱掉雨衣和鞋子。“是你吗?季文?吓了我一跳!”旭琴说,闪动著一对显得深奥的眼睛,这对眼睛是她脸上最美丽的一部分。
  “吓了你一跳?我希望你不是在写恐怖小说!”季文走上榻榻米,跨进屋子里,疲乏的伸了一个懒腰,在椅子中坐了下来。他年约三十四、五岁,但看起来还要苍老一些,鬓边已经有了几根白发。他不是一个漂亮的男人,但他却很有“男性”的气概。他有一张瘦长的脸,嘴角上有两条深深的皱纹,眼睛很有神采,但却常常带著点忧郁气息。两道眉毛很黑很浓,但在眉心间,却有无数直线条的皱纹,证明了他的眉毛并不是经常展开的。旭琴常说他有点像美国电影明星亨弗莱褒嘉。他望著旭琴说:“写完了吗?”
  “啊,还没有!你要是饿了的话,碗橱里有面包和果子酱,今天晚饭马虎点吧,就吃面包抹果子酱好了。我今晚必须赶完这篇小说,妇女周刊已经来催了三次了。”旭琴说,一面转过身子去望著面前的稿纸。
  屋子里有一股阴暗而潮湿的味道。季文伸直了腿,把头枕在椅背上,默默的望著窗外的天空,雨仍然在下著,天空是一片暗淡的灰黑色。旭琴让自己的思想跟著小说的角色跑,这故事中的女主角有一个悲惨的身世和遭遇,虽然故事是虚构的,但,旭琴觉得自己已经被自己的小说所感动了。她以一种近乎沉迷的情绪去写这篇小说,直到季文喊她,她才惊醒的抬起头来。季文正站在她身边说:“已经快九点了,你不想吃点东西吗?”
  “不!等下我自己会去吃的,你吃过了?”“早吃过了!”旭琴又埋头在她的小说里,屋子中充满了寂静。季文在旭琴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的走开,开始给他的学生改练习本。夜深了,风从窗子中吹了进来,旭琴感到一阵凉意,她拉了拉毛衣的衣襟,在稿纸上写下了最后的几个字。然后满足的,长长的叹了口气。把散乱的稿纸都收集在一起,自己又从头把小说看了一次,才在首页的题目下签上自己的笔名“艾文”。这笔名是她十年前就采用了的,那时她正和季文如醉如痴的恋爱著。把稿子叠好了,封进了信封里,她伸了个懒腰,感到几分疲倦,而且饿了。桌子上还堆著一叠待回的读者的信件,她随手抽出了几封来看了看,都是一些青年们来的信,充满了稚气的、崇拜的句子。她是一个成功的女作家,尤其擅长于写悲剧,许多读者都会在信中写:“看了你的小说,我不能不流泪。”“我真为你故事中的主角而难受,你为什么要给他们这么悲惨的结局呢?”看了这些信,旭琴常会感到一阵虚荣心的满足。手表上已经十二点半了,旭琴站起身来,到厨房里去找了点东西吃了。然后走进卧房,季文已睡了。她走到床前,拉开了帐子,季文正熟睡著。他的睡相像一个孩子,眉毛舒展著,嘴角微微的翘著。旭琴注视著季文,她和他已经结婚八年了,她爱他。虽然他并不漂亮,但他是个吸引人的男人,她常感到他浑身都带著一种磁性,这是她不会描写的,也就是由于这一点,她会摆脱了许多其他的男人的追求而嫁了他。
  季文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眉毛微微的蹙了起来,嘴里喃喃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旭琴把耳朵凑近了他的嘴,倾听他的呓语,她听到断续的几个字:
  “旭琴……不……不要再写了!”
  她笑了笑,和衣躺了下去,睡在他的身边。

  “旭琴,你看,窗外的天气这么好,难得今天又是星期天,我们老待在家里,人都要发霉了,你赞不赞成到郊外去走走?”季文从镜子里望著旭琴说,一面在刮著胡子。
  “到哪儿去呢?”旭琴不大起劲的问。
  “碧潭怎么样?可以划划船,要不然到乌来去看瀑布!”
  “都是去过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好玩。而且,我还要写一篇东西给……”“不要一天到晚写吧!你难道不会厌倦吗?”
  “厌倦?写作永远不会厌的,你听说过画家对于画画厌倦的吗?这是一种兴趣,一种爱好,就好像你教了十年书,仍然对教书感兴趣一样!”旭琴加重语气的说。
  “那么,你不想出去走走吗?”
  “等下星期吧!好不好?季文?下星期一定去!”
  季文笑了起来,但笑得有点儿勉强:
  “你这语气真像在哄一个孩子:哦,不要闹,乖,妈妈下次带你去!”
  旭琴也笑了。早餐之后,旭琴又开始动笔写一篇小说,室内显得非常的安静。季文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给学生们改著考卷,或者由于学生们的成绩不合理想,他不时摇摇头,轻轻的叹息一声。旭琴迅速的在稿纸上奋笔疾书著,她又沉迷在自己的小说里了。安静并没有维持多久,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寂静。季文站起身来,脸上掠过一个近乎喜悦的笑容,似乎高兴著有客人来拜访。他把考卷放在桌子上说:
  “猜猜谁来了?”旭琴摇摇头,表示无从猜起。季文走到门边,打开了门。旭琴伸出头去,看到一个陌生的少女站在门口,正畏羞著的、嗫嗫嚅嚅的在问:“请问,艾文先生是不是住在这里?”
  旭琴突然想起来了,这是她的一个读者,姓什么,她已记不清了。但确实有这么一个女孩子,曾写信说要来拜访她。于是,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用清脆而愉快的声调说:
  “我就是艾文!你请上来坐吧!”
  那少女的眼睛中流露出一种天真的光彩,但脸庞却由于腼腆而羞红了,她低低的、轻轻的说:
  “我是方晓琳,我写过信来……”
  “喔,我知道。”旭琴微笑著说。
  方晓琳脱掉了鞋子,走上榻榻米,在旭琴那间书房兼客厅的屋子里坐了下来。旭琴一面把季文介绍给她,一面禁不住的打量著她。她很美,美的并不是她的脸庞,而是她那种天真纯洁的神情,和那腼腆娇羞的韵致。她有一对大大的、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面好像永远包藏不住丝毫的秘密。鼻子小小的,鼻尖微微的向上翘,嘴唇的轮廓很分明,不大也不小。头发是烫过的,但很短,随意的披在耳际。穿著一件浅绿的毛衣,底下是一条绿色的大花的裙子。看样子,年龄不过只有十七、八岁,而且显然没有参加过社交的场合。
  旭琴倒了一杯茶给她,她站起身来接过了。季文燃起一支烟,望著她问:“方小姐在读书?”“没有,高中毕业之后就没有读了。”
  “也没有做事吗?”旭琴问,很想设法使空气轻松一点儿,因为晓琳好像在回答老师的口试似的。
  “没有。”晓琳摇摇头。
  “方小姐对写作很有兴趣?”季文又问。
  “啊,是的,我很想和艾……艾……文先生学习一下写作。”晓琳有点紧张的说,显然她不知道如何称呼旭琴,也不知道自己的请求会不会遭受拒绝。
  “喔,我的名字叫李旭琴,艾文是笔名,假如你不认为我托大的话,就叫我一声琴姐吧!”旭琴轻松的说,一面又笑著说:“我真不敢说在写作上能帮你忙,但如果你对它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在一起研究研究。关于写作技巧,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都告诉你,但,写作最主要的还是要多看和多写。”
  很快的,晓琳摆脱了她的拘谨和畏羞,她天真活泼的个性逐渐显露了出来。不一会儿,她已经很愉快的把自己的家世都和盘的托出来了。她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爸爸在港务局做事,家庭经济情形很好,她有三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她是家里的小女儿,去年才在二女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因为每天在家里没有什么事,所以想学习一下写作。她说话非常的生动和天真,当她说她父亲是矮矮胖胖的个子,冬天穿上大衣就活像一只熊的时候,季文和旭琴都禁不住大笑了起来。好久以来,他们家里没有这种活泼而愉快的空气了。旭琴笑著说:“听你的谈话,就知道你是可以写小说的!”
  晓琳对于旭琴这句话非常认真,立即问旭琴她可不可以把她写的东西拿来给旭琴看,并问旭琴愿不愿意帮她改。当旭琴答应了之后,她高兴得眉毛都飞舞了起来。继而,当她知道季文在学校里教的是英文的时候,又兴奋的嚷著说:
  “啊!我早就想找一个老师给我补习英文,你愿意吗?我每星期来三次,每个月付四百块钱薪水!”
  季文大笑起来,眼睛里闪耀著亮光:
  “补习是可以的,但决不收费,收费就不教了!”
  “那么从下星期就开始好吗?”
  “当然可以。”晓琳一直谈到中午才走,季文和旭琴把她送到门口,目送她那绿色的影子逐渐走远,旭琴回头对季文说:
  “她真可爱,我真想写篇文章,题目就叫作绿衣的少女。”
  季文没有说话,只默默的望著前面的道路,眼睛里显出深思的神情。

本文由nba买球发布,转载请注明来源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