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a买球】第四十六章 成事在天 侠骨残肢 上官

作者:集团文学

在另一个地方…… 白铁军骇然望着那具骷骼,他心中暗忖道:“莫非这个人便是那背义而去的‘师兄’?” 他仔细查看了那具骷骼,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现,不仅面目不辨,便是衣服也都腐化不全,他想了一想,又忖道:“如果这人便是那师兄,他怎会死在这里?” 白铁军想了半天,也不得其解,他想道:“不管这人是谁,我还是先设法翻上这崖壁再作道理。” 他休息了一会,便缓缓爬出那石缝,猛然施展上乘轻功,如一只大鸟一般节节上跃。 白铁军小心翼翼地跃上了崖顶,当他站稳了脚步,仰首看天,只觉白云悠悠,俯首下望,薄薄的一层云雾把崖下的景色衬得不知其深,他心中只觉得一种说不出的畅然,直要放声长啸。 他坐在崖边上,调息运行一番,自忖内伤大半已痊,这一阵拼力跃纵,倒也没有什么大碍,心中觉得颇为安慰,便沿着山坡,缓缓走了下去。 此刻白铁军心中一直在想着一个问题:“北魏不借用卑劣手段暗算于我,定要置我于死地,这绝不只是因为怕我在武林的力量逐渐壮大,必然还有一个隐衷的——” 他从来不知道畏惧是何物,但是他此刻当他想到北魏无时无刻不在设法毁掉他的性命,而北魏那神出鬼没的功夫和无坚不摧的神掌,白铁军心中竟有一些惴惴然了。 于是,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怕他吗?我是不是畏惧着北魏?” 虽然他极不愿承认,但是他心中仍然不得不承认,的确是在畏惧着,而且是深深地畏惧着。 白铁军被这个问题困绕着,他漫无目的地踱着,也不知走了多远,忽然一声刺耳的狼嚎声震破他的沉思,举目一看,只见不远处一只灰色的野狼和一只山猫对峙着,那野狼比山猫大出许多,那山猫瞪着眼,耸着脊肯上的毛,口中喷着白泡沫,那野狼一时竟是不敢发动攻击。 白铁军望着那只勇敢的山猫,心中忽然就悟了,他默默地想道:“我虽然怕他,但是当我面对着他,他一步步走近我要取我性命的时候,我就不怕他了,就象这只小山猫一样,此刻它就不会怕那野狼了。” 那只野狼终于沉不出气,一声怪嚎扑了过去,白铁军伸手抓起一截枯木,抖手对准野狼掷去,那一截小小的枯木,轻若无物,但是白铁军这一掷出,却把那只野狼打得惨嚎一声,跃起数尺之高,立刻夹尾窜走。 白铁军想通了心中的问题,忽然就觉得高兴起来,轻快地沿着山坡走入林子。 他才一走人林子,立刻就觉到一种不对劲的感觉,他极其自然地闪身一棵古树后,只听得林子的那旁发出沙沙微响,像是有人走过来的样子,白铁军隐身材后,忽然之间,那沙沙之声就没有了,紧接着,一条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三丈之外。 白铁军这一惊非同小可,那沙沙之声显然就是这个人所发出的,那时他必是以为此处荒僻无人,是以没有施展轻身功夫,白铁军不过是略一闪身这么一点动作,竟已让此人警觉,是以沙沙脚步之声立刻消失,最可怕的是那沙沙之声至少当在二十丈外,这人忽地就到了眼前,这种功力直叫白铁军口呆目瞪了。 那人弓着身躯四面察望着,白铁军一动也不敢动,那人缓缓向着这边移过来,忽然之间,草丛中一阵响,跑出一只野兔来,飞快地又钻入草中,那人嘿然轻笑了一声,带着释然的表情,那前走开了。 白铁军暗忖道:“这只兔子倒是出来的是时候,省我许多麻烦。” 他仔细打量那人,只见那人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长袍,三分像是女人的装束,倒又有七分象是和尚的僧衣,头上却戴着一顶奇形怪状的大草帽,一直遮压到耳边,除了觉得他年纪十分苍老以外,也看不清楚眉目面貌。 白铁军暗忖道:“这怪人不知是什么来路,好一身惊人的功夫,我倒要沉住气看个究竟。” 那人缓步走出林子,向前眺望了半天,只是一言不发,白铁军不知他在搞什么名堂,却是不敢动分毫,过了好半天,那人忽然长叹一声道:“青山依旧,绝崖无恙,师弟师弟,你也怨不得为兄——” 白铁军听他说什么“师弟师弟”,不由得陡然一惊,只见那人对着那绝崖呆立有若石像,足足有数盏茶时间,全然一动也不动,白铁军正不耐烦间,忽然那人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白铁军暗忖道:“这个人多半是个疯子——” 却听那人哭了一会,低声道:“师弟呵师弟,愚兄真对不起你……” 白铁军暗道:“莫非这人就是绝崖底下那具白骨的师兄?天下那有什么巧的事?如果是的话,那么崖壁半中腰石缝里的一具白骨又是什么人?” 那怪人重三覆四只是哭着说着这两句话,过了半天,他止住哭声,喃喃地道:“师弟呵,你还在人间么?两三年来每次我都想跳下来寻你,但我却又情愿你已死掉,我怎鼓得起勇气再见着你的面孔?” 白铁军想起崖下的“师弟”已经死去十多年,这负义的师兄还说什么“这两年来每次都想跳下去寻你”的话儿,不禁在心里冷笑一声。 那人继续喃喃地道:“师弟师弟,我怎样也鼓不起勇气下去寻你,你……你可听得见愚兄的声音?” 白铁军暗骂道:“见你妈的大头鬼,你师弟要是听得见你的声音,做鬼也要来找你了,还用得着你来寻他么?” 那人哭号了一阵,终于长叹一声,不再说话,白铁军正想悄悄换个地位,可以看清楚那人的面目,岂料方才一动,那人已呼的一声转过身来。 白铁军心中惊骇无比,只是伏在那里不动,那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冰雪一般:“什么人,乖乖地滚出来吧!” 白铁军暗道:“我就不出来,倒看你能怎样?” 那人又说了一遍:“什么人,快给我滚出来!” 白铁军仍是不动,那人忽地冷笑一声,猛一抬手,一股强劲无比的掌力向着白铁军藏身之处直扑过来,取位竟是其准无比。 白铁军暗里惊出了一身冷汗,但他只是沉着无比地举起身边一块断木,暗暗把内力全力贯注,同时飞快地弹出三颗石子,分向三个不同的方向飞出—— 白铁军运足上乘内功,那块断木的一端抵在古树的巨干上,把那怪人的掌力全部移到古树巨干上,那古树粗达数围,竟也被震得一阵乱晃,而白铁军手中那半腐的断木竟是丝毫无损。 这正是正宗太极门的内功道理,白铁军此时运用之妙,只怕当今山西太极门的最高手也未见得能办得到,他同时弹出的三个石子这时发出三声响来,那怪人身在亮处,自是不查,只见他身如旋风般同时发出三掌,向着三颗石子落处击出,哗然一降暴响,不知击断多少树枝。 白铁军知道再藏不易,哈哈一笑跳了出来,大声道:“在下仍然在这里哩。” 那人似乎也料不到被白铁军戏耍了一番,他向着白铁军凝注了半晌,冷冷地道:“你敢走出来么?” 那人等白铁军走了出来,打量了好半天,然后道:“小子你今年几岁?” 白铁军道:“这个你管不着。” 那人一言不发,忽然一伸手,对准白铁军打了过来,白铁军举手一挡,竟然连退三步,他心中惊骇已达极点,暗忖道: 那人试了白铁军一掌,脸上也流过一丝惊讶之色,他冷冷一笑道:“你是白铁军?” 白铁军见他居然叫出自己的名字,心中虽惊,却也有几分得意,便答道:“不错,白铁军就是在下。” 那人摇了摇头轻叹道:“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白铁军道:“敢问——” 他话尚未说完,那人冷笑打断道:“你想跟老夫动武,那就还差得太远了。” 白铁军怔了一怔,哈哈笑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那人似乎没想到白铁军居然客气起来,脱口问道:“你说什么?” 白铁军道:“老前辈若是还胜不了小子,那么扣去二十七岁,多出来的岁月岂非都是白活了么?哈哈。” 那人料不到无缘无故被讽刺了一顿,心中极是愤怒,白铁军平日绝不是逞口齿之利的人,但是他一想到眼前这人就是崖底那弃师弟于死地负义而去的人时,忍不住就变得苛薄起来。 那人望了望白铁军,目中怒气忽然消失,和声道:“说得有理,说得有理,老实说老夫还蛮看重你这小子哩。” 白铁军故意道:“在下对老前辈那一身神功确是钦佩得很。” 那人道:“以你的年龄和武功,若是能得老夫指点一二,保险叫你终身受用无穷。” 白铁军道:“老前辈你是说要收我作弟子?” “不说什么收弟子,老夫看得上眼的,忍不住要想锦上添花造就他一番,看不上眼的,便是跪在老夫面前磕一千个头,老头也不理他。” 白铁军道:“老前辈不怕么?” 那人奇道:“怕什么?” 白铁军道:“老前辈不怕传授在下几招以后,在下忽起歹心,害了老前辈以后撒手就走么?” 那人厉声喝道:“小子,你说什么?” 白铁军也大喝道:“老前辈你放心,白铁军还做不出那等事来哩!” 那老人暴喝一声,忽地伸手向白铁军抓来,白铁军扬目看时,只觉漫天是他的爪影,他心中一寒,呼地倒退半丈。 他脚跟才落地,那人忽然暴进半丈,爪影又罩着白铁军头顶抓了下来—— 白铁军自忖内伤未痊愈,绝不能与他硬碰,他滴滴溜溜一个转身,竟从那人身旁擦身而过,反而到了那人的后面。 这一招唤做“斗换星移”,乃是佛门迷踪身法中最精微的功夫,白铁军一个俗家人竟能把这最上乘的佛门绝学运用得圆润无比,实是因为白铁军天赋异秉,更兼嗜武学若狂,只要碰见精好的功夫,无一不用心学习,是以年纪轻轻,竟成了兼容数家精华的大高手,否则纵然南魏魏若归学究天人,悉心调教,也绝难造就出这么一个少年高手来。 那人身法之快,简直令人不敢置信,他招式还不曾落空,身形已经转了过来,但是却并未继续发招,只是阴森森地注视着白铁军。 白铁军一面纳气丹田,一面把全身功力集聚起来,准备随时应变。 那人瞪了白铁军一会,忽然道:“小子,你识得我老夫么?” 白铁军道:“不识得。” 那人又道:“你从何处学得佛门绝学?” 白铁军笑道:“自然是从少林寺学来的。” 那人逼近了一步,声音也变得出奇的紧张严厉,他一字一字地道。 “你跟少林寺有什么关系?” 白铁军看他那样子,心中暗暗惊骇,但他表面仍十分从容地道:“没有什么关系。” 那人道:“那你从少林寺何人处学得佛门绝学?” 白铁军见他双目牢牢盯着自己,那模样十分可怖,但他依然镇定地道:“他对这一点追问那么紧迫于什么?这其中必然另有缘因。” 他口中又轻描淡写地答道:“这个么?在下见过几个少林门人施过这身法,就私下揣摸着学学练练,也就会了,本来嘛,天下武学道理总是差不多的,是么?——” 那人听他这么说,倒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只是呵了一声,淡淡地道:“不错,你这小子大概悟性不错。” 白铁军愈想他的态度愈是可疑,忍不住试探着道:“老前辈您也精通佛门绝学?瞧在下自己练的可还对么?” 那老人一听“你也精通佛门绝学”几字,脸色陡然一变,喝道:“胡说——佛门绝学算得了什么!哼” 白铁军忽然想起崖底那具白骨是个和尚,心中恍然,暗道:“原来这两个师兄弟都是少林寺的。” 那人见白铁军沉吟不语,便道:“小子你在想什么?” 白铁军冷冷地道:“在下正在想你老人家究竟是什么人。” 那人凝目盯着白铁军,忽然目中又露出了杀气,他一步步逼近,白铁军和他碰过一掌,着实有几分寒心,但他却是丝毫不退,那人忽然大喝一声,举掌缓缓拍出一招。 白铁军身犹在丈外,但他已觉到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仿佛觉得全身上下,四肢百骸无一不在对方掌力控制之下,似乎要想找个空隙逃避一下,都成了绝无可能的事。 白铁军自弱冠出道,数战成名以来,会过天下名门各派的高手,甚至连北魏这等一代宗师的手下也曾递过招,但是此时这种感觉却是前所未有的,他望着对方这一招飘忽不定地攻了过来,直是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忽然之间,一个异样的灵感飘过白铁军的脑海,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在崖底那山洞中石壁上所刻的几十幅图形来,霎时之间,白铁军仿佛醍醐灌顶大开其窍,他猛吸一口真气,双掌一开一合,左手扫出,右手一记百步神拳轻轻地拍出—— 两股力道一触之下,立刻各生其变,霎时之间变幻百生,轰然相撞了十几下,方才渐渐消去,奇的是两股力道所产生变化竟是大同小异。 那人脸上神色一片灰白,他指着白铁军,大喝道:“你……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白铁军冷笑道。 “在下只是白铁军。” 那人厉声吼道:“你……你是从崖底下上来的?” 白铁军道:“是又怎样?” 那人的声音忽然软弱了下去,有气无力而抖颤着道:“我……我师弟教你的功夫?” 白铁军傲然道:“一点也不错!” 那人道:“他……他收了你做徒弟?” 白铁军冷笑道:“管他有没有收我做徒弟,他要传我功夫你还管得着吗?这套奇绝天下的功夫难道是你发明的不成?” 那人一听到这句话,忽然仿佛像是被刺了一针似的,呼的一下对着白铁军一掌拍来。 白铁军据掌就架,不料那人攻出一半,忽然自动收招,用一种近乎可怜的声调向白铁军道:“我师弟他……他……他可安好?……” 白铁军忽觉火将起来,他冷笑一声道:“好呵,他老人家当然好得很。” 那人丝毫没有听出白铁军话中刺意,只是长嘘一口气,喃喃地低声自言自语道:“师弟师弟,老天保佑你还在人间……” 忽然,他双目圆睁,盯着白铁军喝问道:“你既有这一身功力,为什么不帮着我师弟把他弄出绝崖来?” 白铁军仰天大笑,笑声如雷鸣,足足半盏茶时间之久、笑声依然荡漾空中不绝。 “是我学会了武功以后,就忘恩负义偷偷弃他于不顾地逃出来了。” 那人气得脸色发青,但居然仍旧忍着没有发作,却用恳求的眼光望着白铁军道:“告诉我,我师弟究竟怎么了?” 白铁军本想说:“你自己下去看吧。” 但他一接触那人的目光,忽然觉得自己做得太过份,他沉声道:“你的师弟早就死了。” 那人听到这句话,却忽然大笑起来,白铁军一愣,只听得那人大笑道:“死得好,死得好,今日你这小子是逃不了啦,老夫非宰了你灭口不可” 白铁军见他忽然满脸得到解脱的样子,他心中一寒,暗道:“这人好坏的心术,今日他只怕是非取我性命不可了。” 果然,那人笑声才完,已经对着白铁军发动了攻势—— 白铁军环目四顾,他心中怯意又生,自己有自知之明,即使没有内伤,也不会是这人的对手,更何况此刻内伤尚未痊愈? 白铁军自成名江湖以来,立刻威震天下,然而近来一连串被天下顶尖尖的高手逼着要取他性命,把他打得九死一生,这时竟然有了怯战的感觉,对白铁军来说,实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心中虽然这样想着,手上可是丝毫下敢迟缓,只见他双掌并举,一虚一实,施出极其怪异的招式。 白铁军掌式才出,那人招式又变,白铁军一面出招,一面揣摸着把洞中习得的内功缓缓用上,同时竟然忙里偷闲注意对方的运劲提气之道。 那人潇洒自如地攻出几招,都被白铁军勉强躲过,到了第十招上,白铁军竟然依着他的样子从百忙之中反攻出一招来—— 白铁军在洞时虽然研究了几日,但对那些残缺不全的图形只能做到神悟的地步,却是无法运用,这时在那人相逼之下,一面硬用这套内功勉强拒敌,一面竟从对手出招之间悟出许多道理,居然还手反攻出一招来,这不能不说是武林的奇材了。 那人怒喝一声:“小子敢尔!” 双掌一封一旋,一股古怪之极的力道随之而出,虽是奇异之极,但却丝毫没有邪气,竟是一派玄门正宗的风范,白铁军大胆一接,忽然一声大叫,整个人仿佛掉入旋涡之中,随着那人的掌力转了一个圈。 那人冷笑一声,紧接着痛下杀手—— 白铁军身在危中,但头脑依然清醒万分,他忘了对方功力在他之上,也忘了自己内伤未愈,只是单掌斜劈,一口真气逆向一沉,右掌如推窗望月一般向上一点—— 只听得“哧”地一声异,那人掌下所发出之古怪力量竟然控制不住白铁军这一指,他封掌一收,退了半步,脱口叫道:“好一招‘仙人指南’!当年杨陆赫赫威名之时,也不过如此!” 这一招“仙人指南”乃是昔年丐帮帮主杨陆平生绝学之一,白铁军一听到他这句话.心中忽然灵光一闪,猛可想到一件事,他收招问道:“你和杨老帮主交过手么?” 那人正想回答,忽然似乎警觉了一下,便道:“杨陆是什么东西,他配与老夫交手么?” 白铁军不理他,只是继续问道:“可是在星星峡交的手?” 那人一听到这句话,忽地脸色大变,他厉声喝道:“小子,你胡说——” 白铁军不理,仍是自顾自地道:“敢问那时两大高手决斗,阁下赢了还是输了?” 那人喝道:“你休胡说,今日老夫绝不让你活着离开。” 他说着又攻了过来,这一次,才看出这怪老人的真功夫来,只是几十招内,白铁军已经无法招架,他边打边退,不知不觉间,又退到那绝崖边上。 白铁军心中忽然想起一个念头,他一面勉力招架,一面缓缓向崖边退,他心中暗忖着:“但愿我没有记错,经这里跳下去,大约五十几丈便该是那个石缝的所在,但愿我没有记错……” 他退到方才上来的地方,便不再退,那人双掌击出,力可开山,白铁军猛然俯身抓起两把泥沙,对着那人撒了过去,虽是两把泥沙,但在白铁军内力贯注之下,一粒细沙不啻一颗钢珠暗器。 那人长笑一声,闪身跃开两丈,但那一股掌力依然丝毫作偏地沿原方向直扑白铁军。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之事,人已离开,掌力居然照旧,白铁军半推半就一声不吭,翻身跌落崖边。 他头下脚上地翻跌下去,身体却是贴着崖边不超过一尺距离,这时他全身功力运足,双目凝视那石缝所在,堪堪将飞过那石缝之时,他忽然猛一伸手,五指就如同五根钢爪,噗的一声插入的石壁石屑上飞,足足划了半丈长五道深痕,落势已灭,只见他一个翻身,身子正好落在那石缝之中。 那怪人在崖上躲过两把泥沙,一掌把白铁军打落崖底,他走到崖边向下看去,只见云雾茫茫,白铁军的影子都不见了,他冷笑一声,喃喃自语道:“这小子被我这一掌多半打成肉泥了。” 崖下不知其深,他呆呆望了一会,忽然像个疯子一样大笑起来,笑声渐远,只见他几个起落,穿过丛林而去。 白铁军躲在石缝中,面对着那一具不名身份的髅骷,心中暗忖道:“我在这里一面休息,等个一天一夜再上去,那人多半走了。” 他闭目休息,到这时才感到全身疲乏之极,不知不觉间,竟是昏昏睡去。 等到醒来之时,天已黑暗,也不知是什么时辰,白铁军努力运功调息,天亮之时,体力已经恢复。 他沿着原路小心翼翼地跳上崖来,只见景色依旧,他自己却是险些儿又两世为人了。 他飞快地绕过丛林,向南走去,正走着之时,忽然听见前面水声淙淙,不听水声也罢,听到水声就觉得口渴起来,于是他便循着水声的来源走去。 没有多远,便看到一流清溪,水流十分湍急,绿波白浪相映成趣。 他正待下去痛饮一阵,忽然瞥见溪边坐着一个人,背着自己这边,看那模样似是正在沉思,白铁军就先隐身在一棵树后,观看动静。 从树后望过去,只见那坐在溪边的人,黄衣黄裙,一头长发披在肩上,又乌又黑,身材十分娇小,白铁军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他暗暗惊道:“这人不是那菊儿吗?” 他施展轻功缓缓走了过去,那女子丝毫不觉地坐在溪边,不时把手浸在水里玩玩溪水。 到了十步之内,只听见那女孩子忽然长叹了一声,接着低声道:“唉,找遍了整座山,什么也没找到。” 白铁军听她的声音更加断定她是菊儿,他心中忖道:“这个鬼丫头又在找什么东西?” 却听得那女孩子喃喃道:“他这人也真怪,我明明要他不要往这条路走,他偏偏要走这条路……” 白铁军吃了一惊.暗道:“原来她是在找我?——” 想到这里,立刻无名之火又冒了上来,他暗忖道:“哼,找我?大概是在找我的尸体吧——” 忽然想起那日北魏一定要得到自己尸体之事,他暗中恍然大悟,心想:“是了,这小妖女必然是和那北魏有什么关系,大约北魏发动所有的手下,直到现在还在搜寻我的尸体。” 那菊儿又自言自语道:“师父是愈来愈不喜欢我了,我说的话他根本听也不听,唉,菊儿呵菊儿,谁叫你没爹没妈呢?” 她说得很是凄苦,说到最后已是哽咽,白铁军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擒住她在荒郊过夜时,她唱着:“我是一朵小黄花,没有爹也没有妈……” 那菊儿轻声又叹了一口气,伸手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地不知画些什么。白铁军轻飘飘跃上一棵树,居高临下,只见地上划着一些歪歪斜斜的字,仔细看去,只见全是“白铁军”这三个字。 白铁军不觉一怔,那菊儿兀自不曾发觉背后有人,她望着流水低声道:“只要能再见他一面,只要见一面,要我怎么样我全甘愿的。” 白铁军越听越不对劲,心惊肉跳之下,免不了脚登树枝,发出了一点声响。 他连忙索性跃下树去,但是已迟了一步,那菊儿已如一阵风一般转过身来。 她乍见白铁军,惊喜得几乎要张嘴大叫,红红的脸颊,微张着一张鲜红的小口,那模样真可爱极了,白铁军缓缓走近去,菊儿只是喃喃地道:“你……你……” 但是只是忽然之间,菊儿的脸上一沉,立刻整个脸上仿佛罩了一层严霜,她冷冷地道:“你——你竟还没有死么?” 白铁军不禁一怔,心想:“这算那一门子事呀?” 菊儿见他那愕愕的样子,脸色更是难看地道:“上次你欺侮我,这笔帐该怎么算?” 白铁军心中存满了疑问,待要问问这个习蛮姑娘,但是被她这样一弄,什么都暂时忘记了。 白铁军听她说起上次那笔帐,头脑比较清醒了一些,他冷笑一声道:“用蒙汗药的下作手法,这笔帐也还没有算呢。” 菊儿急叫道:“什么蒙汗药,什么蒙汗药,人家……” 她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眼圈一红,象是要掉落眼泪一般,白铁军看她这模样,又有些糊涂了,他暗忖道:“只能你找我算帐,我便不能找你算帐么?” 菊儿掉过头去,过了一会又转过头来,脸上换了一种不屑的表情,冷冷地道:“其实呀,就算是用蒙汗药对付你,也算不得是什么下作的事。” 白铁军怒道:“你说什么?” 菊儿道:“对付你这种臭叫化头儿,当然也用不着什么高尚的法子。” 白铁军怒道:“你再敢胡说……” 菊儿拍手叫道:“臭叫化。” 白铁军道:“你再敢说一句……” 菊儿望了他一眼,只见他气得面红耳赤,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悄悄低下了头。 但是她才一低下了头,立刻又抬起头来骂道:“臭叫化。” 白铁军忽然暗里哑然失笑,心想自己一个堂堂大丈夫怎么跟一个小女儿家闹起口角来了,他微微一笑,便不再理她,转身走开。 菊儿见他不气又不怒,只是默默走开卜心中又羞又急,脱口叫道:“你到那里去?”白铁军看了他一眼,并不答话,菊儿道:“你到那里去?” 白铁军道:“说不一定” 菊儿瞪着一双大眼睛,毫无顾忌地凝视着白铁军,忽然之间又怒气冲天地道:“你要走就快走,我才不管你到那里去哩。” 白铁军见她好好的又火起来了,不由得摸不着头脑,暗忖道:“本来就不要你管嘛,你发什么火?” 他正要开口说声再见,回头看时,菊儿忽然低着头哭了起来。 这一来白铁军可真被弄迷糊了,他转过身走回去,菊儿好象没看见他走回来一样,只是一味低着头哭,白铁军呆了一会儿,不知说什么话比较恰当,便道:“喂,停停好吗?” 他自以为这句话还算得体,说的语气还算温柔有礼,菊儿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低下头去哭得更伤心了。 白铁军从她那一抬头之间,看见她眼睛都哭红了,心想:“这倒不是装的,只是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哭。” 菊儿哭了一会,看也不看白铁军一眼,白铁军心中有气,心想:“我是大可一走了之的,只是留下这么一个小姑娘在这里哭哭啼啼,有些不好意思。” 菊儿仍是在哭,白铁军心中盘算道:“让我来逗逗她,这个丫头小孩子气重得很,多半是一逗就能叫她破涕为笑。” 他随手指了一指天空,便叫道:“咦,奇怪奇怪——” 菊儿低着头在哭,但终于忍不住好奇之心,便往手指缝中向外偷看了一眼,天空什么也没有,耳中却听到白铁军仍在不厌其烦地啧啧称奇,心中不禁暗骂一声:“傻子。” 白铁军见这个计策不生效,心想:“换个花样试试。” 低头一看,只见地上写着好多字,写的却全是“白铁军”这三个字,有正楷的,有行书的,有草书,还有简单字的,他灵机一动,便嘻嘻笑了起来,口中道:“哟,是谁在这里练习签我的名呀?咦,写得还真不错哩。” 菊儿一听之下,脸色陡然变得鲜红,她哭声立刻停止。跳起脚来叫道:“走开,走开,谁叫你来的……” 一面拼命用脚把地上的字擦去,白铁军慌忙拦道:“擦去干什么,这几个字写得漂亮得很。” 菊儿发嗔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讨厌?” 白铁军道:“我虽讨厌,却是不会哭着撒桥使赖。” 菊儿脸红过耳,低头道:“谁使赖来着?” 白铁军存心逗她.是以口齿就显得流利起来,他哈哈笑道:“我问你,你在地上写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菊儿怒道:“你怎知是我写的?” 白铁军这一句话已经够不得体的了,明明逼得菊儿在放赖了,但是他还不识相,又加一句道:“是我亲眼看见的,怎么不是你写的,我在你后面站了好半天了。” 菊儿骤然想起自己方才一番自叹自怨的话必然已被他听去了,霎时之间,她只觉到羞得无地自容,跳起身来,骂道:“你这——坏蛋!” 同时举掌便向白铁军脸上刮过来,白铁军吃过她的苦头,知她随时会下毒手,连忙一运内力,闪身一个抛手施出。 却不料菊儿这一掌刮过来丝毫未用功力,她被白铁军这么一带,一声哎哟,整个身躯直向左边飞跌出去,摔在地上。 白铁军惊得愕住了,仿佛像是闯下了什么滔天大祸一般,一时不知所措。 直到他看见菊儿抱着脚踝爬不起来,这才赶快跑过去、伸手扶起她来,正想努力说出一句道歉的话来,菊儿忽然“啪”的打了他一个耳光,恨恨地叫道:“走开,谁叫你来碰我?” 白铁军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吃一个女人的耳光,他脸上五条指印热辣辣的,心中忽然火了起来。 菊儿打了他一记耳光,自己也呆住了,忽然之间,象是受了千万种委屈,哇的一声倒在白铁军肩上哭起来。 白铁军原来正在发了火,被她这么一哭,心又软了下来,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轻揽着菊儿的细腰,让她伏在自己的肩上哭。 菊儿哭了一会,自己悄悄地止住了,她把头埋在白铁军的身上,也不怕白铁军的衣眼有多脏,把眼泪擦在白铁军的肩上,缓缓抬起头来。 白铁军对她的脾气已经略为摸得清一点了,他心中暗暗紧张,忖道:“只要她一哭完,看见我这样搂着她,只怕又是一巴掌过来,这次我究竟架还是不架?天晓得她会不会又夹着一把毒针飞过来。” 岂料菊儿只是静悄悄地抬起头来,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白铁军,目光中的野性消得一点影子也不剩,红红微肿的眼帘下射出的目光竟是出奇的温柔和美丽,白铁军和她的目光接触了一下,竟是不敢直视。 菊儿缓缓地伸出了手,抚摸着白铁军脸上的指印,白铁军不自觉地把她抱紧了一些。 两人都静静地没有说话,过了好久,白铁军总算想起一句话来:“你——你的脚还痛吗?” 菊儿一听到这句话。马上就在白铁军的怀中跳了起来,她瞪着眼嚷道:“你——还不放下我——” 白铁军实在有点寒了她,慌忙把她放在树下坐好,菊儿怒目瞪着他,恨恨地道:“你把我的脚摔断了。” 白铁军吃了一惊,连忙凑过去探看,菊儿把脚轻轻收了一收,皱着眉道:“痛死了,一定是断了。” 白铁军道:“你试试看还能不能转动?” 菊儿动了一动,白铁军道:“还好还好,大约是扭伤了筋。” 菊儿嗔道:“还说‘还好’哩,我痛得动也不能动了。” 白铁军只好道:“是我不好,对不起得很。”菊儿深深望了他一眼,低声道:“你还气不气我?” 白铁军哈哈笑道:“我这么大个子干么要跟小孩子生气?” 菊儿怒道:“谁是小孩子?”白铁军笑道:“咱们不说这个。” 菊儿道:“你自以为很是了不起是不是?” 白铁军笑道:“从来没有过。” 菊儿道:“我瞧你那样子就打心底里不顺眼。” 白铁军道:“便是我自己瞧我自己,有时候也不顺眼。” 菊儿道:“那天我叫你不要走这条路,你为什么偏偏要走?” 白铁军笑道:“我怎知你安的是什么心?” 菊儿笑道:“你不听我话,结果吃了大亏吧,命没送掉真算你造化呢。” 白铁军听了这句话,忽然轻轻冷笑了一声。 菊儿道:“你笑什么?” 白铁军道:“没什么。” 菊儿追问道:“不行,你一定要说。” 白铁军看她那娇憨的样子,忽然觉得开心起来,他微微笑了一笑道:“我笑你方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菊儿想了想方才自己说的话,那是“命没送掉真算你造化哩”这一句,她想了一想,觉得没有什么可笑的,便问道:“这又有什么可笑?” 白铁军的嘴角浮过一个极其飘忽的微笑,他淡淡地道:“除了老天爷以外没有人能要得了我的命。” 这是多么平淡的一句话,但是在白铁军此时讲出来,却象是至理名言,没有人能推翻的定律一般,菊儿在这一句话中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感觉,她怔怔地看着白铁军,芳心怦怦地跳着。 这是白铁军生命的信念,在白铁军来说,没有什么东西能比生命的信念更切实具体而坚强的了,他从生下来就注定是个强人,这两次的九死一生,更使他坚信了这个信念,除了老天爷,没有人能叫白铁军死! 白铁军望了望坐在地上的菊儿,忽然问道:“菊儿,我们是朋友吧?” 这是今天白铁军第一次叫她“菊儿”,她听得有一种昏眩的感觉,茫茫地点了点头。 白铁军道:“但是,我怕我们不是哩——” 菊儿睁大了眼,不解地望着白铁军,白铁军正色道:“告诉我,你跟北魏是什么关系?” 菊儿眨了眨眼睛道:“他是我师父——” 白铁军侧首想了一想道:“你师父要杀我,咱们岂不也变成敌人了?” 菊儿奇道:“我师父和你是敌人,与我有什么关系?” 白铁军道:“譬如说你师父要你也来杀我,你怎么办?” 菊儿道:“我从小就没听过师父什么话,譬如说上次,他要在这条路上堵杀你,我却可以通知你叫你别走这条路,这有什么关系?” 白铁军微笑着点了点头,并不多讲,菊儿道:“听说江湖都在传说,你已经被银岭神仙薛大皇谋害了,现在南魏已经去寻银岭神仙的晦气去了。” 白铁军吃了一惊道:“我?我被薛大皇害了?” 菊儿点头道:“一点也不错。” 白铁军忖道:“怎么会把我和薛大皇扯在一块?这是什么阴谋?” 他想了又想,却是想它不通,便摇头道:“没道理,没道理。” 菊儿笑道:“怎么没道理,才有道理哩。” 白铁军道:“你师父如此造个谣言,就不过想要我师父去寻薛大皇罢了……” 菊儿道:“这还不算是有道理么?” 白铁军摇头笑道:“我那师父有一桩好处,若非看着了我的尸体……呵,我的尸体,我的尸体……” 白铁军讲到这里,忽然脑海灵光一掠,他喃喃地自言自语道:“怪不得,怪不得他们一定要得着我的尸体,那就可以把我的尸体弄成象是被火焰掌打死的模样,然后交给师父看到……” 菊儿道:“你怎么啦,说了一半又自言自语起来。”白铁军道:“方才我说,我那师父有一椿好处,若非是亲眼看见了我的尸体,他是不会相信了就去找薛大皇算帐的。” 菊儿道:“也许他听说你这宝贝徒儿让人宰掉了,一气之下,便失去理智——” 白铁军摇了摇头,仍是想不通,暗忖道:“既是没有看见我的尸体,师父他老人家是决不会轻举妄动的,但为什么传言中师父已经去寻薛大皇的晦气去了?” 他怎料得到北魏棋高一着,只要武林中人知道白铁军遭袭身死之事,他便化装南魏去结果了薛大皇,让天下人都以为薛大皇杀死了白铁军,魏若归杀了薛大皇。 白铁军想了一会,便笑道:“管它是怎样个传说法.反正我还没有死就是了。” 菊儿忽然幽幽地道:“其实你若是死了,倒也还不错……” 说到这里,她忽然脸色晕红,住口不言,白铁军看她那娇羞的样子,再笨的人也知道这句话不是咀咒的话,他笑着佝道:“为什么?” 菊儿低着头道:“不告诉你。” 白铁军道:“我若是死了的话——” 才说到这里,他立刻哈哈一笑改口道:“我怎么能死掉了?我要做的事还多得很哩!” 菊儿忽然道:“做丐帮的帮主有什么好处?” 白铁军笑道:“可以管天下的臭叫化呀。” 菊儿笑道:“其实叫化倒也不一定会是臭的。” 白铁军道:“小姐你的香和臭是怎么分的?” 菊儿道:. “香便是香,像花儿,臭便是臭,像……像……” 白铁军道:“像什么?”菊儿蒙着嘴笑道:“象你。” 白铁军哈哈一笑,不再言语,菊儿道:“你又生气了么?” 白铁军笑道:“我生什么气?” 菊儿道:“那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白铁军道:“菊儿,你听我说可不许胡闹。” 菊儿正正经经地点点头。 白铁军道:“便以你来说吧,若是我把你关在一个小牢里,十天半月也不给你洗澡,也不让你换衣,你说说看,你是香还是臭?” 菊儿寻思道:“十天半月不洗澡,不换衣——” 她吐了吐舌头道:“大概是太香了。”白铁军笑了笑,他忽然脸色严肃地道:“但是咱们丐帮的兄弟,有一年半载也不洗二次澡的,每天讨些残菜剩饭将就着把肚皮对付过去就行,那还有什么闲工夫找衣服换?他们为正义之事脑袋搬家,两胁插刀,眉都不皱一下,死了以后尸体无人收,腐臭了连狗都不要吃,可是他们仍是香的啊……” 菊儿人虽总明,却是自有生以来没想过这种问题,她感到又是好奇,又有一种难言的感觉,怔怔地望着白铁军,好半天才道:“你……你说的有理,我,我从来不懂这些。” 白铁军从来没有被个习蛮的小姑娘咕咕呱呱地缠个没完,想到自己一整天跟这个女娃儿胡扯,不禁连自己都觉得奇怪了。 他抬头一看,天色竟已很晚,心想要走,却不能抛下菊儿不顾,他为难地望了望菊儿的脚。 菊儿知他心意,小嘴一嘟,嗔道:“看什么?被你摔伤了,走也不能走。” 白铁军心想:“总不能又陪着她在这里过夜。” 他摇了摇头只好道:“我掮着你走吧。” 他弯下腰去抱她,心中暗暗提防着又是一个耳光过来,奇的是菊儿居温驯地让他抱起。 白铁军抱着菊儿缓缓离开那小溪边,菊儿伏在他怀里,乖得象一只小猫,白铁军暗忖道:“这小娃儿可真难对付。” 菊儿悄悄抬起头来,看见白铁军的嘴角上挂着一丝隐隐的笑容,便问道:“你笑什么?”白铁军心想:“又来了,这样一扯大约又没得完了。” 但是奇怪的是他心中并不觉得讨厌,只是望了菊儿一眼,微微一笑。 菊儿道:“问你呀,你笑什么?”白铁军道:“笑你的花样太多。” 菊儿听了这句话,忽然不再语言了,双目凝视着,好象是在看着极远的地方,过了好半夭,却是忽然轻叹了一口气。 白铁军低目望了她一眼,她低声道:“不自己弄出许多花样来,我的日子怎么打发?” 白铁军听了这句话,心中吃了一惊,他万料不到象这样一个刁蛮淘气的女孩,竟会说出这样充满了寂寞哀伤的话来,不禁怔住了。 菊儿却象是完全不觉,只是低声自言自语地道:“师父对我很好,师兄们也都很怕我,我要的东西他们总会想法替我弄到,可是,可是……其实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没有。” 白铁军停下身来,轻声地问道:“你该是过得无忧无虑,快快活活的呀?” 菊儿道: 有的时候我真的很快活,可是那只是一会儿,过了一会儿,我又没办法叫自己开心了。白铁军道:“我不懂你的意思——”菊儿轻轻地道:“你不会懂的,你不会懂的。” 白铁军耸了耸肩膀,心中想道:“你这样刁蛮的小姑娘,我怎能懂?” 他抱着菊儿缓缓地走着,菊儿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又不懂事,又……又使人讨厌?” 白铁军不料她会问出这个问题来,他摇了摇头道:“不是。” 菊儿道:“那你看我是怎样一个人?” 白铁军摇摇头道:“不知道。” 菊儿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白铁军暗中忖道:“你要知道我看你是怎样的干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反正咱们没多久就要分手,你去找你的师父,我去找我的师父,有一天再见面时,天晓得会不会拼命相搏……” 菊儿过了一会儿道。 “方才我说其实你死也不错的话,你气不气?” 白铁军暗道:“又来了,又来了。” 他口头上可是答道:“我问你为什么,你又不肯说。” 菊儿道:“你现在要到什么地方去?” 白铁军见她有些语无伦次,只好答道:“先走出这群山脉,找到医生看看你的脚。” 菊儿道:“然后呢?” 白铁军道:“然后我就要走了——” 他说到这里,双目凝望着远处的黑暗,凉风迎面吹来,使得他精神为之一爽,于是,他继续说下去:“干千万万的事等着我去做哩!” 菊儿深深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她忽然道:“你怎会有那么多的事?是朋友的事吗?” 白铁军道:“可以这么说。” 菊儿道:“你怎会有那么多的朋友?我从小到现在,一个也没有。” 白铁军奇道:“一个也没有?” 菊儿道:“从小时候起,我没有爹妈,师父师兄他们对我虽好,我不喜欢跟他们玩,有些一起玩的女伴,她们都笨死了,她们想的事我根本不要想,我想的事,她们都不懂……其实我也不懂,我跟谁去做朋友?” 白铁军见她说话的时候,虽然带着淡淡的微笑,但是眼一睛里却流出无比的凄苦和寂寞,白铁军在忽然之间,似乎觉得十分了解她了,而对她那些过去的刁蛮不讲理的举动,在白铁军的心中,全都能原谅了。 他拍了拍菊儿的肩,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菊儿抬起脸来望了他眼,没有说什么,但是由铁军在她的眼睛却是好象看见她在说,继续地说:“我跟谁去做朋友?我跟谁去做朋友?” 他握住了菊儿一双小手,柔软得象没有骨头,他看不出.这双手发起野性来的时候会出手伤人。 菊儿对他眨了眨眼睛,白铁军故意用玩笑的口吻道:“你没有朋友,我的朋友虽多,却也没有象你那么体面的,咱们两人就做个好朋友吧。” 菊儿睁开喜悦的大眼睛道:“你说的是真心话?” 白铁军道:“自然是真心话,咱们约定好,永远是朋友,不会互相残害。” 菊儿伸出一个小指头来道:“勾一勾。” 白铁军也伸出一个粗壮的手指和她勾了一勾。 菊儿笑靥如花,喜孜孜地道:“我们是好朋友了,我该叫你什么?” 白铁军望着她那漂亮可爱的脸,喜气洋洋的模样,忽然怜爱地道:“菊儿,你没有爹妈,我也没有,你就做我的小妹妹算了。” 菊儿喜道:“真的?那我可以叫你哥哥?” 白铁军点头道:“当然。” 菊儿在他的怀里,轻轻地仰起上半身,伸手抱住白铁军的颈子,低声地叫了声:“哥哥……” 白铁军只觉得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他轻抚着菊儿的头发,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菊儿忽然扯了扯他胸膛的衣襟,低声道:“哥哥,你走错路了,该是右边这条。” 白铁军好象猛然醒转一般,呵了一声,转向右边。 菊儿道:“我要睡了” 白铁军道:“你睡吧。” 他抱着菊儿静静地走,不多时,菊儿便睡着了,白铁军只觉得抱着的身躯又温暖又柔软,发项之间散出一种少女身上特有的清香,他低目望了望她的脸孔,只觉得美丽可爱得有如天仙,但那稚气犹存的眉目间却流露出一种婴儿般的无邪,白铁军忽然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去,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他对自己默默地说道:“这不代表爱情,因为她是我的小妹妹了。”

天空几丝斜云,衬得蓝天格外地蓝,也衬得黄土格外地黄,绵绵千里,景色如画,这正是北国风光。 黄土道上出现了一个孤零零的行人,无垠的黄土上只有这么一个行人,形单影双缓缓行着,访佛整个世界只有这么一个人的样子。 这个孤零零的行人,正是当今丐帮的帮主白铁军。 白铁军一面走着,一面沉思着,他默默地想道:“带着她,怎能在江湖上闯荡?一个男子汉,大抵碰上一个心爱的女孩子,他闯荡天涯的日子就快结束了……” 他嘴角挂着一个甜密的苦笑,继续想道:“把她寄往在汤二哥的家里,那是最妥贴不过了的。” 如果有人见到白铁军这威震天下的丐帮帮主,此刻所想的竟是这么样女儿情长的事,一定要大为吃惊了。 白铁军把上身穿的短绵袄扯了一扯,双手插在衣袋里,沿着无尽止的黄土路走下来,他摇了摇头,像是想把心中所想的事甩开一些,好换一件事情来想,他想道:“急急忙忙赶上一趟少林,却是白跑了一场,什么事也没有了,我还是南下去见师父一面要紧。” 这时,风起了,只是霎时之间,狂风就掷着黄沙飞舞起来,白铁军皱了皱眉头,暗道:“这一场风过去,我可又得变成一个黄沙人了。” 他冒着风沙,独自在黄土道上疾行,只见他的身形愈来愈快,渐渐地成了一缕黑线。 狂风过后,天空又恢复一片宝石般的碧蓝,白铁军伸手拍衣袖,黄土不知有多厚,脸上头间更成了黄泥,他摇了摇头,心想; “要寻个有水的地方,一定跳下去洗个痛快。” 行没有三里路,忽然耳边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白铁军不由精神一振,他辨别了一下方向,觉得水声来自西方,但是西方却是一片土崖,高达百丈。 白铁军忖道:“反正赶路也不急于这一刻时间,身上全是泥难过之极,不如寻着水源洗个澡再走。” 于是他一长身形,轻飘飘地飞跃而起,在那陡峭的黄土崖壁上如覆平地,身形又快又潇洒,宛如长着翅膀一般。 白铁军自通玄关后,武学造诣又进一层,此时他年龄虽轻,然而功力已是世上有数几人之一,他一口气跃到崖顶,居高了望下去,只见下面丛林之中一条清溪蜿蜒而西。 他身处千里绵绵的黄土之中,骤然看到这一流清溪,只觉浑身精神为之一振,立刻向下飞跑去。 不一会,白铁军已跑到那清溪旁,溪水清澈可见溪底,四面幽静无人,只有哗然的水冲岩石之声,白铁军忖道:“四面都是黄土地带,这条流水却是岩石的河床,真是怪事。” 他四顾无人,便把衣裳脱了,跳入水中,水凉无比,白铁军忍不住张口喝了两口,浑身感到无比的舒畅。 他把全身上下的尘垢洗干净后,站起身来,忽觉这溪水上游似乎别有幽境,忍不住便想游上去瞧瞧。 于是他送水游将上去,只觉溪面愈来愈窄,水流也愈来愈急,冲激着皮肤舒服,他举目一看,只见岸上放着一堆衣服,看上去,像是女子的衣裳。 白铁军吃了一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果然那岸边的竹叶水草中水声一响,一个女子的惊叫声击破寂静,白铁军又惊又窘,连忙一头钻入水中,潜水拼命游回原地,匆匆爬上岸来,飞快地把衣服穿好。 不一会,竹篁叶中一个青衣少女面见地走了出来,白铁军不敢正视,只坐在岸边,假装向水中看,那少女头发湿犹未干,也不曾梳拢,只是长长地披在肩后,脸上红晕未褪,显得美得出奇。 白铁军目不斜视,心中却有些紧张,忽然听得身后一声娇滴滴的声音:“喂,请你让开些好吗?” 白铁军吃了一惊,侧头一看,才发现岸边小经极是狭窄,自己在岸边一坐,倒像是正好挡住了人家的去路,他连忙站起身来,却不小心又碰到那女孩子的身子。 那女子“哎哟”叫了一声,倒退两步,白铁军连忙问到一旁,只见那少女嗔目望着自己,一时竟是不知所云,只是呐呐地道:“对不起……对不起……” 那少女瞪了他一眼,拍了拍肩上被白铁军衣上黄尘碰脏的地方,便低着头向前走过去。 白铁军深怕又碰着她,便挤着身体向后又退了数寸,那少女从他身旁走过,带着一股非兰非麝的清香,她忽然之间回过头来,瞪视着白铁军身上那件破棉袄上一块金丝线钉的补钉,满面惊愕地而带着询问的眼光瞄了白铁军一眼。 白铁军从她这一眼之中,已知这个少女已经认出自己是谁了,如此说来,她必是武林中人了,一想到这里,白铁军再无尴尬的感觉,他只是淡淡笑了一笑道:“在下姓白,方才真是对不起。” 那少女满上微红,似乎是因为自己心中所思被人看穿了而感尴尬,她盯着白铁军望了一眼,低声道:“我知道,你就是白铁军……” 说到这里,她似乎觉得不该直呼一个大男人的名字,便止住了,但是脸上的红晕却是更浓了。 白铁军道:“姑娘既然认得白某,便必是武林世家了,敢问令尊尊姓?” 他见这少女的模样,多半是没有出来闯过江湖的样子,是以他直接问她父亲的名讳。 那少女笑了一笑,这一笑,真如一朵纷红色的大牡丹突然破蕾而放,简直美得不可状物,白铁军虽非好色之徒,却也看得呆住了。 那少女见白铁军这般模样,不觉有些得意,微笑道:“你问我父亲姓什么?我可不知道。” 白铁军糊里糊涂点了点头,猛可想起那有不知道自己父亲姓什么的一事。忍不住咦了一声道:“什么?你不知道?” 那少女抿嘴笑道:“真的不知道。” 白铁军皱眉头道—— “那么你姓什么?” 那少女道:“我么?我只知道师父叫我菊儿。” 白铁军皱眉道:“菊儿?” 那少女点了点头,忽然道:“听说你是当今天下第一个英雄人物,你说什么,江湖上好汉都要听你的?” 白铁军笑道:“那也未必。”那少女点头道:“我瞧也是这样,看你这模样便不像。” 白铁军笑而不语。心中却在想这少女究竟是什么来头。 那少女见白铁军不说话,便道:“我要走了。” 白铁军:“你走就是。” 那少女笑了一笑,轻移莲步,炯娜多姿地从白铁军面前走过。 堪堪走出不到三步,那少女忽然猛一转身,挥袖之间香风袭人,却夹着三点寒星疾如闪电地直袭白铁军咽喉…… 白铁军万万料不到这貌美如花的少女忽然会向自己下毒手,这三点寒星飞来距离既近,来得又突然无比,简直躲无可躲。 说时迟,那时快,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就显出白铁军登峰造极之功力来,只见他猛可上提一口真气,开口向着头一颗飞来的寒星猛然吐气吹去…… 那颗寒星本来来势如箭,却被白铁军这一口气之力道逼得在空中一停,立刻叮叮两声,连继被后面飞来两点寒寒星撞上,三颗寒星同时落地! 白铁军这一口气之功力乃是全身功力所聚,硬生生把无形真气化作有形之物,把来袭三颗暗器逼落地上,他自己却如疾奔过数十里路一般,全身汗如雨下,低头看时,只见三点寒星乃是三颗极小的银针,细如牛毛,头上却是乌黑无光,显然淬有剧毒。 白铁军长吁一口气,怒目瞪着那少女,只见那少女笑口吟吟地若无其事,指着白铁军笑道:“好本事,好本事,真不愧为天下丐帮的帮主。” 白铁军只恨得牙养养的,再也忍不住骂道:“你竟敢暗算于我!” 那少女菊儿忽然脸色一沉,怒道:“你骂人……” 白铁军喝道:“骂你已是好的了。你究是何人,快快从实招来。” 菊儿道:“你骂人,不跟你讲。” 白铁军见她忽然撒起妖来,待要一拳打将过去,却又不好意思,他暗中想道:“我白铁军是何等人物,岂能跟这小女孩计较。” 便忍气道:“好,是我骂你不对,你今天可走不成了,不说实话就跟我走。” 菊儿道:“我高兴走便走,谁管得着我?” 白铁军冷笑道:“你倒试试看。” 菊儿移步便走,白铁军伸手如电,直拿她的脉门要穴,菊儿忽然一停身,五指一翻,反扣白铁军的脉门,出手之快竟如一流高手…… 白铁军心中暗惊,手上只是略沉一分,堪堪避过反拿,正指所向,依然抓向菊儿的要穴。这一招主客之易势,只在这略沉一分之间,实是漂亮已极,那少女菊儿避无处避,只得斜跨三步。 白铁军道:“说不说实说?” 菊儿道:“不说” 白铁军伸手一拿,暗中连藏五个杀手,这一拿看似简单实则是厉害之极的上乘武学,能在这么近的距离之内举手投足间化解此招的,武林中已不多见,那菊儿看似娇弱,却是身法如电,一晃身之间,不仅躲过此招,而且极其毒辣地正指直取白铁军咽喉,白铁军乃是大将之才,每一出招,自然而然地未虑胜而先虑败,所以此招万一落空,但招式已变,忽然间身躯一转,正指弹出,发出乌然一声…… 这一招又是后发先至,那菊儿明知危机,却倔强地依然正指直攻,好像算定白铁军一定要让她三分似的,只见白铁军五指弹出,施出隔空点穴绝学,菊儿一声娇呼,腕上穴道已被弹中。白铁军伸手拿住,冷笑道:“如何?” 那菊儿怒道:“随你怎样,就不跟你说。” 白铁军原是想吓她说出实话,也没打定主意要拿她怎么样,但此刻狠话已经说出去,只好道:“那你跟我走。” 菊儿道:“走便走,又有什么不得了。” 白铁军只得冷笑一声,带着她一路走上崖顶,菊儿穴道被制,一声也不哼,只是怒目斜瞪着白铁军,白铁军也不理她。 走了一程,那菊儿道:“你要带我到那里去?” 白铁军心中其实也不知道要带她到那里去,只是冷笑道:“你闭嘴少问为妙。” 菊儿道:“天要黑了,我可不敢走夜路。” 白铁军暗道:“她虽心黑手辣,终究是个小姑娘,我何必磨折于她。”当下便道:“跟我来。” 他带着菊儿走到一片丛林后,正是一块不大不小的草坪,草坪的两边一边一棵大树,白铁军找了一些枯草在两棵树下铺起来,枯草本不多,薄薄铺在左边的树下,他伸手点了菊儿几下软麻穴,叫她睡在枯草堆上,自己却走到另一棵树下,口中只冷冷地道:“不要想逃走,你知道我是杀人不眨眼的。” 菊儿看了他一眼,也没答话,白铁军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来,里面包了几个大饼,他抓起两个,一前一后摔过去,力道用得丝毫不差,正好落在菊儿的手上。 菊儿赌气不吃,白铁军也不理她,径自一个人倚着树干坐了下来,他仰首观天,天空渐暗,星星也出来了。 忽然,他听得耳边有轻微的歌声起来,侧目一看,只见那菊儿躺在枯草堆上,低声地唱着:“我是一朵小黄花,没爹也没妈,清风把我吹落地。黄土把我扶养大。” 那歌声唱得又娇又嫩,却也有几分凄凉,白铁军想到她的名字叫“菊儿”,不禁一怔。 过了一会,那菊儿停止了唱歌,像是睡着了,白铁军暗忖道:“我点她的麻穴,至少要十个时辰方能自解,几日来奔走得也够累了,我且歇一下。” 他正想闭目养神,忽然鼻间吸进一股香气,他暗叫一声不妙,已经来不及闭气,只觉一阵头昏眼花,便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铁军悠悠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急看左边那棵树下,那里还有菊儿的影子,他低首一看,只见地上有几行娟秀的字迹:“你点的穴道不管用,早就被我自解了,送些极乐香给你,助你好好睡一觉,你也大劳累了。前面有两条岔路,千万不要走右边。那条左边路前面咱们后会有期。” 白铁军看了这几行字,简直被糊涂了,他暗思道:“这个女娃儿真不知在搞什么名堂,她用什么鬼药迷住了我,却又不伤我性命……” 他把这件事的前前后后仔细想了一遍,只觉愈想愈是糊涂,再想一会,不知怎的,忽然一股无名之火冒了上来,他狠狠把地上的字迹擦去,忖道:“这小妖女存什么好心,我偏从右边一条路走。” 正是黎明将至之时。 武当山上一片冷清清的寂寞,这时,忽然有一条人影如流星闪电一般飞上了山崖。 那人上了山崖,连想都没有想一下,便直向武当道观奔去,速度之快,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那人奔了一程,只见前面赢立一方巨石,石上刻着三个大字:“解剑岩”那人看了看,冷笑一声,继续前行。只听得黑暗中有人道:“施主慢行……” 紧接着走出两个青年道士来,左面那道士稽首道:“贫道带方一,施主祖上武当,来知有何急事?” 那夜行人黑布蒙面,身着黑袍,闻言道:“老夫欲寻贵派掌门天玄道长一谈。” 那方一道人道:“敢问施主贵姓?” 那蒙面人冷笑一声道:“天玄道长见了老夫,自然认识。” 那两个道士相对望了一眼,左边的道:“既是如此,施主请解下佩剑,贫道路入观。” 蒙面人哈哈大笑起来:“老夫纵横天下数十年,从来没有人敢要老夫上交佩剑的,这是你们武当的臭规矩,管老夫何事?”那方一道人怒道:“不错,解剑岩是我武当的规矩,但天下人无敢不从,施主不愿解剑也罢,便请转回去。” 蒙面人理都不理,昂然便向前行,那两个道人一挥手拔出佩剑,厉声道:“施主止步…… 话声未完,蒙面人忽然猛一挥手,看准左面道士手中长剑,伸手便夺,其势如风,锐不可当。 左面道士一个侧身,右面道士举剑刺来,只见蒙面人忽然一声长笑,人影一花之间,左面道士退了三步,右面道士的剑却到了蒙面人的手中。 他分明是伸手夺那左面道士的剑子,却在一照面间把右面道人的剑子夺了下来,这等身法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两个道士不禁呆住了。 那右面道人忽然一跃飞上解剑岩,抓起一个大槌,在石上把那口警钟敲了起来,堪堪敲得第三响,蒙面人长笑一声,举手隔空一拳打去,轰然一声便将那口巨钟打成片片。 蒙面人一跃而起,如一只大鸟一般飞过道人头顶,直向山上武当玄观奔去。 当蒙面人到达武当玄观前时,只见观前静静然已列队站了二十多个道士,一个白髯道士为首立在中央。 蒙面人跃落石阶之上,哈哈向四方望了望,那白髯老道稽首道:“贫道天寅,施主夜闯武当,过解剑岩而不解剑,又复出手伤人……” 他话说到这里,蒙面人哈哈一笑打断道:“出手是出了,可没有伤人……” 他说着把手中夺来的长剑往石上一掷,在那坚硬无比的青石地上,那支长剑竟然直没剑柄,四周武当弟子虽不乏高手,但见了他这一手,全都倒抽一口凉气。 天寅道长怔了一怔,缓缓道:“施主艺高气傲,过岩不解佩剑也就罢了,敢问夜闯武当,有何贵干么?” 蒙面人道:“老夫欲见天玄道长。” 天寅道长道:“掌教师兄正值坐关,施主有话但对贫道言,也是一样。” 蒙面人摇头道:“不行。不行,你作不得主的。” 武当众见蒙面人无礼如此,全都鼓嘈起来,天寅道长伸手一挥,冷冷道:“既是如此,施主便在此地耐心等候吧,掌教师兄出关时,自会见你。” 蒙面人哼一声,向上便闯,天寅道长双掌一合,怒声道:“止步!”蒙面人理也不理,举步前行,天寅道长喝道:“看掌!” 只见他双掌缓缓推出,正是武当十段锦的起手之式,这十段锦创自三丰祖师,数百年来早已传遍天下武林,成为最普遍通俗的拳招,但是懂得这最易学会的拳招之精髓所在的人却是愈来愈少,这时天寅道长虽然只是一个起手式,但在蒙面人眼中看来已觉气象万千,暗赞不绝。 蒙面人见天寅动掌,依然前行不止,双掌微一相触,只觉道长力道温厚缓和,全无杀伐之气,但是一种难以测度的韧度性强劲则隐于其间,呼之欲出。蒙面人暗暗吃了一惊,但他并不接招,只在突然之间,猛可施出一个古怪得无以复加的身法,忽地已越过了天寅道长,到了平阶之上。 武当众人惊呼起来,天寅凝目望着蒙面人,忽然沉声道:“施主可是姓魏?” 那蒙面人哈哈大笑道:“老道士算你还有三分眼力……” 他仰天大笑之时,忽然看见天空一支红色火焰箭斜飞而过,霎时之间,他态度大是慌乱,忽然回首匆匆向天寅道长道:“天玄道长既是无暇,不见他也罢,老夫去也……” 他说完就走,整个身形就如一片乌云一般腾空冉冉而起,霎时不见踪影,武当弟子,虽是天下武林正宗的传人,却也没有见过这等骇人的身形,有几个少年弟子跃出待要追赶天寅道长连忙止住,他仰望着天空,满脸不解之色,喃喃地道:“你们知道这蒙面人是谁么,他便是北魏!” “北魏?”“北魏?” 众人中立刻涌起一片惊骇之声,天寅道长默默地忖道:“但他到武当来要见掌教真人,为的是什么?方才那支红色火焰箭一出现,他立刻又匆匆离去,这又是为什么?” 这时,天已微亮了。 山下,那蒙面人如一缕轻烟一般奔到山下,扯下了蒙巾,却原来是那杨群的大师兄梁默首,那里是什么北魏? 不远处有一个汉子迎了上来,见了梁墨首行了一礼道:“大爹!小的这支火焰箭放的还不差吧?”“ 梁墨首回首仰望武当,微微笑了一笑,喃喃地道:“不到中午的时候,北魏夜间武当山的消息就会传遍湖北武林,不出十天,就会传遍天下,那时候有谁相信北魏能在同一夜里分身在武当山和大别山同时出现?哈哈,此计大妙……” 梁墨首说的不错,北魏此时身在何处呢?…… 就在这时候,大别山的绝谷边,有两个当今天下屈指可数的大高手在静候着一个人经过这峡谷。 这两人静静地坐在一棵古松下,左面的一人是个气概不凡的俊秀少年,右面的一个却用白面布罩住了整个面部,只留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右面那蒙面人说道:“杨群,时间差不多了。” 那少年道:“师父,弟子总觉得为他一人,犯不着师父亲自出手……” 蒙面人轻叹一口气道:“孩子,你说得不错,那小子虽然功力高强,但要想胜得过他,却也未必一定要为师亲自出手,但是今夜咱们并不只是要战胜于他,而是……” 他说到这里略为停了一停,然后一字一字地道:“而是一定要取他性命!” 那少年道:“姓白的虽是厉害,弟子与他交手数次,觉得比之师父相去实仍甚远——” 蒙面人道:“杨群你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姓白小子是为师平生仅见的奇才,他除了对武学领受敏锐无比以外,尤其得天独厚的乃是隐藏在体内的神秘力量,为师一生浸淫上乘武学,虽不敢夸口天下无敌,却也想不出世上有什么人定能胜得过为师的,但对姓白这小子,却是第一眼就产生一种寒意,仿佛觉得他那潜在力量有如汪洋大海,深不可测,像是遇上的压力愈强,则他的抗力也愈强,这与功力无关,乃是天赋的异秉,人力无法达到的,至于功力么?嘿,为师还不把他放在眼内。” 杨群道:“咱们今夜杀了姓白的,管教南魏去找薛大皇算血帐,师父这条借刀杀人的妙计,委实是天衣无缝。” 蒙面人冷笑一声道:“薛大皇这老鬼知道得太多了,留下不如除去。” 杨群站起身来,向前眺望,只见晚风拂林,呼呼之声夹着沙沙之响,仿佛万籁作乐草木歌舞,他看了一会,忽然轻叹一声。 蒙面人道:“群儿,你叹息什么?”杨群吃了一大惊,他支吾道:“没……没有什么” 蒙面人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而叹么?” 杨群知道师父的脾气,此时只有实说最好,他望了师父一眼,然后道:“弟子只是可惜那姓白小子一条好汉。” 蒙面人笑了笑道:“你是与那姓白的小子惺惺相惜是么?” 杨群见师父脸色和蔼,便大胆地道:“弟子只是敬重他是条好汉。” 蒙面人忽然呵呵大笑起来,他指着杨群道:“什么英雄什么好汉,全是唬唬你们这些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罢了,天下那有什么英雄?全是狗熊。” 他望了杨群一眼,继续道:“英雄是什么?成功的人便是英雄,那些成功的人又是如何?全是牺牲了别人才得到成功的,你不瞧瞧古来的英雄人物,杀人如麻,杀君父杀兄弟的多不胜举,那有什么英雄?” 杨群冲口说道:“那师父算不算是成功的人物?” 蒙面人更是哈哈一笑道:“问得好,问得好,为师的就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了英雄人物看待的,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满腹险恶阴诈的英雄好汉,起码对得起良心就够啦。” 杨群点了点头,蒙面人道:“这些话你们少年人是永远不会懂得的,等到你们到了我这把年纪时,懂了就迟了。” 杨群又是点了点头,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师父,您不了解我,您是世上我最敬佩的人,您武学究天,聪明绝顶,便是那些毒辣的手段阴谋我也都钦佩无比,因为我原也不是什么善人,但是有一点,我心中的……,您一点也不了解,一点也不了解我……” 蒙面人望了望沉思中的杨群一眼,正想说什么,忽然微微一怔,然后道:“来了——” 杨群如闪电一般闪躲下来,不一会,只见远处逐渐现出了一个人影。 杨群心中暗道:“小子,你是来送死了。” 那人大步朝着这边一直走过来,魁梧的身躯在黑夜中显得格外巨大,他走了几步,停下身来,向着四面望了望,然后又继续走过来。 他走到十丈开外,忽然停住脚步,凝目注视着左边一棵巨树干上刻着的一行大字。 那行大字刻得有如龙游大海,气势极是不凡,那人低声说道:“白帮主死于此树下” 他说完了,忽然哈哈大笑,朗声道:“那位朋友效仿鬼谷子的旧计,在这里吓唬人,白铁军在此,有什么见教的请出来吧!” 他话声方完,忽然一只火焰箭如流星一般直飞而起,从白铁军的头顶上飞过,唰的一声正射在山上一卷巨藤上,那藤立刻劈劈啪啪地烧起来,接着轰然一声巨震,仿佛天地都要毁灭一般,白铁军忽然一纵身,如闪电般窜入一个石缝中躲避。 只见漫天都是飞砂走石,轰然之声不绝于耳,过了好一会,才平息下来,白铁军悄悄跃出石缝。只见满地都是巨石碎岩,对面站着两个人。 白铁军定目细看,呵呵大笑起来,他指着杨群道; “咱们是老朋友了。” 杨群道:“白铁军你瞧瞧后面。” 白铁军微微一笑,先向后飘出数丈,才回头看。杨群暗忖道:“这小子是愈来愈精了。” 白铁军回首一看,只见后面峡之口已被千担石土堆聚堵死,想是方才那一声爆炸,火药之力把两崖上的石土炸了下来,堵死了出口。 他心中暗惊,知道今夜敌人是布置好了来对付自己的了,他向前缓缓走了几步,暗中一直在打量着四周的地势,只见四面山陡如壁,后路又断,显然是被困定了。 他再向前走了几步,平静地道:“也罢,既然没路可逃了,索性打个痛快。” 杨群身旁的蒙面人忽然一挥手,低声道:“你退后守住——” 杨群一个倒窜,落到谷后的山石上,那蒙面人人却是一跨向前。 白铁军双臂环抱,问道:“阁下贵姓大名?” 蒙面人理都不理,忽地一招掌,一股惊天动地的内劲突发而出。 白铁军全身精神一凛,避开掌锋,巧妙地斜里一拨,横跨三步,他沉声道:“你不说我也知道阁下是谁了,威震天下的北魏,何必蒙什么脸面?…” 蒙面人仍不理睬,他一掌落空,连收招的时间都不需要,翻掌便借势发出第二掌,那收发之间的潇洒自如,也惟有北魏这等一代宗师方能轻易办到。 白铁军心中寒意直起,在此四面临敌,援手绝无的情形下,要想和北魏作殊死之斗,实是不寒而栗,他心中虽是如此想着,手下却是丝毫不慢,他左掌横劈,右掌从斜里旁出,掌劲陡发—— 北魏武学已究天人,一望而知白铁军此招乃是从少林伏虎神掌中蜕出来的式子,他掌变五指,猛拿白铁军手腕。 白铁军年事虽轻,却是身经百战,应招之烂熟,虽丐中诸老将亦不能过,他见掌对掌见爪反抓,五指所向,反扣北魏脉门。 北魏心中暗赞,双掌如钩,一口气变了五个招式。 白铁军却也在这一霎时之间连施出了五种大力鹰爪功中的精髓之学,式式相抗。 这其间北魏无形中吃了一些亏,只因北魏劲力在白铁军之上,此时舍掌易爪,成了个斗招式的局面,白铁军虽然功力上逊了一筹,但论起这等变招易式的机敏程度,竟比北魏却也不差,所以一时之间,一个声重天下的武学宗师和一个威震武林的少年高手竟然打成了一个平局。 北魏如何不知这其中原委,但他乃是一代宗师的身份,自觉即使如此相斗,也必可将白铁军毙于掌下,是以虽知不利,却仍是坚持着招招进逼。 白铁军与他过了二十招后,内心的胆怯之情,忽然一扫而空,心想:“反正今晚这个局势是惨定了的,何须再惧怕于他?” 于是十招之间,白铁军双掌招式大变,只见他时而轻灵一有如波上乳燕,时而凝重有如老僧坐佛,上半式还是少林寺的大力金刚爪,下半式却忽然变成漠南的鹰爪功,北魏一时之间,简直抢不到上风。 南魏魏若归一生之中调教出这么一个弟子出来,实是他平生中一大杰作,除了反应敏锐是练武上驰之材外,更有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精神力量,这时白铁军已不存希望能活着渡过今夜,是以他那武林中津津乐道的大无畏精神又表现出来,北魏攻势虽是逐渐加强,但白铁军屹立当地,一步也没有退缩。 匆匆又是几十招过去,这其间两人所施的招式,每一式皆足以令武林中人啧啧称羡,强如杨群,在一旁也不禁看得服气了。 北魏在默默中暗计已是百招开外,虽然他已逐渐取得控制战局之势,但若要立即教白铁军倒下去却也万万不成,他忽然觉醒,自己此刻乃是以立毙白铁军为惟一目的,何必再和他这般斗将下去。 只见他忽地一声长啸,身子猛然拔了起来,接着便是惊天动地一震,他由空对地发出神掌。 霎时之间,战局完全改观,从疾如闪电的招招抢改,忽然变成沉若千钧的掌力硬拼—— 白铁军只觉全身被笼罩在无比强劲之中,他知道只要自己一个闪身躲避,立刻会露出破绽,那么下面的一招就不好受了,但是反过来说,若是自己硬接上这一招,那么以硬拼硬的局势已成,以后的局面也不好受—— 然而身在此时,白铁军还有什么可迟疑选择的?他一咬牙根,双掌排胸推出。 北魏见他终于硬拼,冷笑一声,掌力直推而进,猛震一下,他借势发掌落地,一气呵成。 白铁军只觉如中巨石,双臂又酸又麻。他惊骇地忖道:“瞧来北魏到此时才拿出了真正的功夫,如此拼法,只怕二十招不到,我就得毙于掌下了!” 北魏催掌又至,白铁军无可退处,只好把全身功力聚于双掌之上,再度迎出—— 于是乎一场百年罕见的硬战在绝谷中展开,白铁军步步为营,掌掌坚守,只希望能拖一刻便是一刻,但是在这等的硬对硬的拼法之下,却是一刻也拖不下去—— 只见堪堪二十掌上,北魏昂首一声大喝,一掌如石破天惊一般拍了出去,白铁军一声闷哼,惨然为之臂折,他一连倒退五步,低首望了望折断的左臂,知道只要北魏下一掌发出,自己就完了。这时,北魏冷笑着道:“白铁军,你死定了。” 白铁军茫然,点了点头,抬起头来道:“不错,又怎么样?” 北魏一怔之下,答不出话来,远处立在山石上的杨群听到这一句话,心中忽然猛烈的震起来,他喃喃对自己道:“这是何等英雄气概!这是何等英雄气概——” 白铁军双腿微蹲,力聚单掌,忽然跃了起来,整个身子如一条巨龙一般在空中飞舞而过,同时掌力暴发。 北魏举目一看,忽然全身一凛。脸色为之大变,他喃喃自语地道:“……杨陆的绝学?……” 白铁军飞身而起时,正不存能全身落地之想,便是此刻忽然发觉北魏楞然的模样,立刻他对自己说:“今日能不能逃得性命,就看这一下了!” 他身形并未落地,双足也无从借劲,只是整个身躯在空中一扭,却忽然如一只苍鹰般倒飞了回去,这一手轻身功夫。委实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北魏见他忽然倒飞,知道他想逃走,连忙大喝一声,举掌便发。 白铁军身在空中,立刻感觉到这一掌虽可躲避,但躲避之后却是再无脱离危境的指望,在这千钓一发的关头,白铁军默默地对自己说:“白铁军试试你的造化吧……” 于是他不避不闪,反而微一沉身,以背迎向了北魏那一记神掌—— 只听得“啪”的一声沉响,白铁军以背迎掌,却借着这一掌之力,整个身形如断线纸鸢,疾逾流星地飘出十多丈外。 白铁军只觉背上宛如中了一记万斤之锤,耳目口中鲜血齐流,差点儿迷过去—— 但霎时之间,他又清醒过来,他默默对自己说:“要死也要死到谷外面去!” 他估计自己体内脏腑虽未被震至粉碎,但也好不到那里去,他身形从空中飞去,鲜血却在地上沥过一线,片刻之间,已落在后谷口边。 杨群大喝一声:“往那里走?” 白铁军足方落地,只见杨群递掌已到,他想破口大喝道:“杨群你这手下败将又来干什么?” 但是他连蚊子般的轻声都发不出来,他只是把毕生的功力集聚在右掌之上,闷声不响地硬推过去。 他又顾不得这一掌推出的后果如何,同时间拔身就起,向那左边石壁直纵上去。 杨群忽觉自铁军这一掌之力奇大无比,他避过正锋,伸掌欲发,忽然发觉白铁军移向左逃走了,他大喝一声:“那里逃?” 纵身便追,白铁军集最后一口真气,在直如石墙的山岩上连纵而上,竟是快如猿猴,那边北魏飞跃而至,大叫道:“群儿快追,得不着他的尸体,便前功尽弃了——” 白铁军听到这一句话全身重重一震,他忖思道: 他们要我的尸体干么?他们要我的尸体干什么?…… 只是这一句话激起了白铁军体内无可度测的潜在生命之力,他默默地道:“说什么我也不能让他们得着我的尸体!” 只见突然之间,这个垂死之人的速度忽然增加了一倍有余,以杨群的功力追赶上去,三丈之内,竟是愈追愈远! 北魏惊得目瞪口呆,眼巴巴望着白铁军如脱弦之箭一口气冲到了崖顶,杨群犹在一丈之下—— 白铁军冲到了崖顶,一股凛冽的山风迎面吹了过来,他冷静地暗道:“大丈夫既不能成百世之功名,粉身碎骨也罢!” 只见他涌身一跳,便跳入下面茫茫的云海之中。 杨群功力何等深厚,他见白铁军已登崖顶,一急之下,猛然施出八步赶蝉的轻功绝学,整个人如同长了翅膀一般横飞而上,但是依然迟了一步。 北魏也跟踪而至,只见云海茫茫,下面深不可知,杨群道:“师父,是弟子无能……” 北魏叹道:“不干你事,是为师疏忽了一招,唉,姓白的这小子真厉害。” 杨群道:“咱们要不要下去搜搜他的尸首?” 北魏向下面云海望了一眼,道:“下面云海茫茫,如何搜寻法?” 他侧头想了半天,忽然道:“虽然找不到他的尸体,咱们的计划仍是可行——” 他说到这里,回头道:“咱们先下去再说。” 他率着杨群匆匆从崖顶跃回谷中,北魏道:“把咱们那皮口袋拿来。” 杨群从那古松下取来一只皮口袋,北魏打开皮口袋,从袋中掏出一个乌铁制的圆简来。 北魏从衣袋中又掏出一块火石来,点着了火,把那乌铁筒尾一根引线一燃着,那铁筒前端立刻就喷出火焰来。 北魏拿着那铁筒,在四周山石上,土地上都喷烧一番,霎时之间,四周土石都都烧呈黑色,北魏熄了火焰,从皮口袋中拿出一个铁制的手掌模型,运用内功在石壁各种熏黑处留下许多掌印。杨群叹道:“这手掌模型与薛大皇的手掌一般大小,再加以这番布置,可惜没有得到白铁军的尸体,否则在他尸体上再如法布置一番,便是神仙来了也认定是薛大皇偷袭宰了白铁军,可惜啊可惜!” 北魏道:“虽然没有白铁军的尸体,咱们照样能教南魏去寻薛大皇的晦气。” 杨群道:“师父虽然把现场如此布置一番,但南魏是何等人物,没有见着白铁军的尸体前,只怕不会轻举妄动——” 北魏哈哈一笑道:“群儿,你附耳过来——”杨群凑耳过去,北魏在他耳边低声道:“南魏不去杀薛大皇,就没人会去么?” 杨群一怔,低声道:“您是说……” 白铁军强忍着最后一口气,冲到了崖顶,奋身跃了下去,他心中不存一丝生还的希望,但是老天爷此时尚不要他死,他的敌人再处心积虑,结果仍是一场空。 且说白铁军绝崖顶一跃而下,但是他却并未感到丝毫恐惧,他心中只是安慰地想道:“他们要得我的尸体,我偏不给他们……” 忽然之间,他觉得自己全身被一卷巨藤缠住,虽然依照是向下落,但是速度却是减慢了一些,他伸手拼命抓住一根粗藤,可惜只是用不出力来,正急切间,整个身躯忽然猛然一震,他觉得双腿上和胸上都被勒得紧不透气,然而身躯却停止下落了。 他知道自己已被藤条缠住,吊在半空之中,胸前被缠得透不过气来,极是难过,他想伸手去解一解藤索,在一动臂,猛觉手臂剧痛,他才忽然想手臂已折,同时,他才意识到一件事—— 原来自己仍然活着! 于是他睁开眼来,向下看去,只见依然一片云海,低处山峦树林在在云雾之间或隐或现,黎明初现之时,万道金光从东方射出,霎时之间云海也成了一片浩浩金波,天空朝霞与群雁齐飞,四面怪石与奇木相并,白铁军忽然感到造物之神奇,其伟大之处不可言喻,想到自己死里又逃一生,千万种滋味一齐涌上心头,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悲哀。 过了好一会,白铁军才从沉思中醒过来,他移动了一下身体,觉得尚能动弹,便伸手摸出一把小刀,缓缓把缠在胸前的藤条除去一二,使呼吸稍顺畅,这时太阳升起,云雾已散了一些,他忽然发觉在左边下约三丈处竟然有一片平地,看上去仿佛远处尚有羊肠小道可循,白铁军不由大喜,缓缓把身上的缠藤-一切断,最后把小刀衔在口中,伸出来断的一只手,抓住一根藤条,轻轻地荡落下去。 他身体一落地,立刻支持不住,一个跟斗摔在地上。 这时候,他才感觉到无比的疲乏,什么事都不想做,除了睡觉,但是立刻他又想到在此处睡觉,难保不被北魏从山上追寻过来,于是他挣扎着向草坪上面爬,一直爬到一片极其稳秘的树林后,钻入一个小石穴,才昏然睡去。 等到白铁军再醒来时,天又黑了,他试着运了运气,觉得内伤虽重,但还未到无可疗治的地步,于是他盘坐闭目,运起最上乘的内功心法,不一会,只见他面色一阵红一阵白,而一缕白雾般的蒸气从他的头顶袅袅冒起,他体内那无上真力已经缓缓发生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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