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点苍之剑 侠骨残肢 上官鼎

作者:集团文学

左冰心中如起巨浪。他的双手不住地颤抖着,不能自己,他喃喃地道:“他就是周公明?这个老头儿就是周公明?” 忽然之间,他发现了这一个惊人的线索,反倒是呆住了,他只是不住地思索着? “如果这老人是周公明,那么他和银岭神仙在一起,好象是老朋友的样子,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想了一会,渐渐冷静下来,把当前的重点分析了一下,然后决定道:“天玄道长赶去爹爹那里,路上一定不致出什么岔子,倒是我这边这一条线索万万不可放过。” 正寻思间,忽然听得外面有人走近的声音,他连忙把一切恢复原状,悄悄地跃了出去。 过了一会,他看见那老人缓缓走回房来,开门进房,又关上了门,左冰这才施展轻功潜出客栈之外,然后装着投宿的模样,也住到这客栈中。 左冰打发走了店小二,便悄悄躺在床上休息,他心中盘算道:“这周公明乃是关键人物,难得我今日误打误撞。居然找到这么一条有力线索,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时间很快地过去,不多时已是夜深人静,左冰依然没有入睡,他怔怔地望着黑暗中,心中思考着许多谜一样的问题。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左冰侧耳侧听,却又再听不到什么,过了一会,窗外又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左冰轻轻地爬起身来,他屏息闭气把身体贴在木板墙上。 这时屋外月光皓洁,屋内黑暗如漆,左冰从低窗上看到了两个人影。 左冰悄悄退到门边,轻轻推开屋门,走过廊道,从廊底靠天井的小窗爬了出来,反绕到那两个人影所在地的后方屋顶上,静静地伏着不动。 只见那两人站在院中指指点点低声交谈,也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其中有一人忽然向左边指了一指,左冰暗吃一惊,忖道:“他们指的那间房子,正是周公明住的。” 那两人似乎又商量了一阵,便悄悄走向左边,走到周公明所住的那间房子外,停下身来。 左冰暗暗紧张,不知这两人是来干什么的,他弓着身躯,象一双狸猫那么轻快地从房屋顶上绕过去,也到了周公明那间房子的屋顶上,静静窥看。 只见那两人打了一个手势,其中一人忽一跃而起,身在空中一个滚翻,已经轻巧地倒钩在窗檐上,他伸手弄破了一块纸窗,右手掏出一个长圆形的东西来。 左冰暗道:“这两人莫非是来行刺的?我可得小心了。” 他伸手揭起一片瓦来,紧紧握在手中,只要情形不对,立刻出手救人,只见那人举起手上那和圆形的东西,似乎是幌了一下,紧接着一团亮光随之而起,左冰暗道:“原来是照明用的奇门家伙。” 过了片刻,那人一抖手,又恢复了黑暗,左冰正在暗中忖道:“看来这两人不象是来行刺的,莫非是来盗财的?” 那人忽的一个翻身,又飘落下来,底下那人立刻走上前来,轻声问道:“如何?” 那翻身落下的声音十分苍老,他摇摇头道:“难说得很。” 底下那人道:“怎么难说法?” 那苍老的声音道:“没有把握——” 底下那人道:“瞧不清楚么?你可以走进去瞧个仔细呀——” 那苍老的声音道:“瞧是瞧真切了,只是事隔多年,这人的面目似乎变得苍老得出乎意料——” 底下那人道:“到底象不象呢?” 那苍老的声音道:“象是象的,就是比我想象中老得多,是以无法决定。” 底下那人道:“看来咱们还是得进去仔仔细细搜一搜,也许在他的行李东西里可以找出点什么名堂来。” 那苍老的声音道:“不错,我也是这般想法。” 底下那人道:“你替我把风,让我进去。” 那苍老的声道:“依我看,要搜屋子还是明天白天来比较妥当,只要老头儿一离开出去吃饭散步什么的,咱们就可以动手,再说——” 底下那人道:“你说右边五号那小子。” 左冰听了这话,又是大吃一惊,暗道:“右边五号房……右边五号房……那正是指我——原来这两人早已注意上我了?” 那苍老的声音道:“不错,那小子形迹有点扯眼,还不知道是那一路的人物,咱们夜里行事耽搁得太久总是不妙,莫要让他疑了心察觉。” 底下那人道:“老哥你这种顾虑大有道理,咱们就这么办。” 两人轻声说完,便悄悄绕道而退,左冰索性潜身不动,瞧瞧这两人究竟到那里去,只见那两人绕过厢房,先后跃上房屋,落入天井。 左冰暗忖道:“他们既上了那边屋顶,只消轻轻一跃就能出去,但是他们跳跳落天井中,可见这两人也是落脚住在这客栈里的——”想到这里,左冰不禁摇头叹道:“唉,到底姜是老的辣,我只是一投这店,人家可就立刻注意上我了,而他们就也住在这店中,我却完全不知道……” 一想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一事,顿时大大紧张起来,暗忖道:“这两人绕向东走的话,一定曾经过我那房间,说不定会偷看看我在不在房中,我要赶快从外面绕回去!” 他轻飘飘地跃落地上,快若闪电地斜里一倒,整个人已到了三丈之外,再一起落,已到了那房门临外的墙角下。 只见他略一飞身,伸手抓住了屋檐,轻推檐下小窗,一点声息也没有发出,已经到了屋内。 他方才扯开被褥睡好,走廊上已传来轻微的声响,左冰暗笑道:“经验没你们老到,轻身功夫可比你们要高明一筹。” 过了一会,那两人声音远去,左冰暗忖道:“他们方才在外面商量的分明是想断定那周公明的身份,如此说来,莫非他们也是在寻找周公明?” 想到这里,左冰又有些不解了,他暗中思索了一番,想道:“看这两个人武功未见得特别高明,周公明又是个完全不懂武功的老人,怎会跟普通的武林中人扯上关系?” 左冰想了想,得不到什么答案,便不再想它,索性好好睡一觉,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匆匆梳洗完毕,走出房来,正好看见昨夜那两个汉子迎面而来,左冰仔细打量了一下,只见一个是四旬左右的矮小汉子,满面透着骠悍之气,另一个是六旬左右的老者,一脸横横斜斜的皱纹,那两人瞟了左冰一眼,本来正在谈的活便停止不谈,左冰若无其事的和两人擦肩而过。 走到前面,只见那周公明正捧着一包热气腾腾的包子回房去,左冰等他走人房内,才走入大厅,胡乱买了几个馒头充饥。 吃过早饭以后,左冰又回到自己的房中,他心中暗忖道:“那周公明昨天向店小二打听洛阳来的镖队,只怕就会出去会那骆金刀——” 他半躺地坐在床上,耳目却是全神注意着四周的动静,过了一会,街上忽然传来一阵人声马嘶,一个嘹亮的嗓子拖着长音在喝喊着:“威——镇——四——方——” 左冰暗道:“骆老爷子的镖队到了——” 不一会,街道上就热闹起来,骆老爷子的镖队从这小客栈前经过,走入镇市中心去了。 左冰轻轻推开门来,慢步走到店门口,然后装着看热闹的样子踱到路边,过了一会,只见店门口那周公明也匆匆走了出来。 左冰略为考虑了一下,他心中想道:“这时候,昨天那两个家伙必然潜入周老头的屋中去搜查去了,我索性不管他们,跟着这老儿去瞧个究竟。” 于是他远远地跟着那周公明去,走到市镇的中心,只见大批马队停在一家颇有气派的大客店前,周公明走到店门口,就有两个全身绑扎利落的汉子上来拦住。 左冰远远瞧见他们谈了数句,有一个汉子进去了一会,想是去通报了,过一会,那汉子又走了出来,便带着周公明走入店内。 左冰暗道:“看样子还得想个法子溜进去才是道理。” 他打量了一下四面的情形,觉得从正面进去走不太可能,于是他便远远地绕到那客店的后侧。 那客店的后侧是片空地,十几个工人正在砌一幢砖墙的房子,几个工人在大棵上面站着,一个工人把一叠一叠的砖往上抛。 左冰走到那空地上,为了不引人注目,便把衣袖绾起来,长衫的下摆盘扎腰上,外人一眼看上去,倒也以为他是个工人,他正在思索如何混将进去时,忽然有在个工人对他叫道:“喂,喂,你是不是新来的工人?” 左冰灵机一动,便答道:“是……是……” 那人似乎是个工头,只见他喝叫道:“赶快上来作工呀,你没看见咱们忙得象猴一样么?” 左冰道:“是,是。” 他沿着那临时搭的木梯走到屋梁上的木架,上面的工人叫人道:“接住!” 一叠红砖整整齐齐地飞送上来,左冰伸手轻轻接住,底下那工人翘起拇指赞了声好: 左冰暗道:“错非我有这么两手,不然这工人也不是随便混得过去的哩。” 他一面接着底下抛上来的砖,一面打量外面那客店屋顶上的形势,心中暗暗盘算着。 这时,下面忽然有个工人叫道:“注意——” 一大叠砖整整齐齐地飞向左冰后面一个工人,左冰忽的一弹手,一粒砂子破空而出,正好击在那工人的肘脉穴上,那工人不知就里,只觉得手臂忽然一麻,“哎哟”叫了一声,那一大叠砖块便飞落下去。 底下的工人大叫道:“小心啊——” 所有的工人都注意到那一叠失手飞落的砖块去了,左冰却在这一霎时之间低着身子一个翻滚,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 那客店的屋背上,略一闪身躲在一个烟筒后面,再一让身,到了屋脊的另一面。 他贴着屋脊一口气潜到客店屋背的东首,耳贴着向下窥看。 只见下面一条走廊的首端,一间较大的房间门前插着一面三角形的红旗,旗上用金丝线绣着一柄大刀。左冰忖道:“骆金刀大概就在这间屋内了。” 他要想跃到对面那房间的屋背上去,但是他深知骆金刀的功力非同小可,一不小心就会被发觉行踪,是以迟迟不敢行动。 想了一会,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冒险一试,他先打量了一下,下面并无人影,这才猛一提气,全身依然躺在屋背上,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忽然腾空而起—— 奇怪的是他的身躯跃起极是缓慢,丝毫不象是纵跃而起的模样,倒象是借着什么浮力飘浮而起,缓缓地飘过那天井,落到对面的屋背上,依然保持着平躺的姿势,一丝声音也没有。 这正是鬼影子左白秋独创的绝学,武林中所谓轻功高明,无非是在轻灵快速上讲求功夫,象左冰这等缓起缓落的功夫,除了轻身功力须达炉火纯青地方外,还得有极深厚的内家真力,与那些一跃数丈的轻功,实是不可同日而语。 左冰到了对面的屋脊上,贴着耳倾听,隐隐约约可以听到一点声音,他想要寻个更好的地方,但是想到下面是威名天下的骆老爷子,只怕自己稍微一动便会坏事,便伏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他努力倾听,只听得那周公明的声音:“……若非骆老爷肯允应,天下还有谁办得到……” 骆老爷子的声音比较清晰,只听得他道:“……此事非是我骆某不肯,实是另有原委……” 那周公明道:“……此事关系重大,骆老爷难道……昔年土木堡……” 骆老爷子道:“……周大人你不是该和薛大皇薛兄有约吗,为什么不找他?……” 周公明道:“……若能找薛兄,我也不会来找骆老爷子了,薛兄遭人暗算,命在旦夕——” 骆金刀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什么?周大人你说什么?” 周公明道:“……本来我与薛兄已经约好动身,却忽然来了两个人,扯住薛老爷子在谈些不知道什么事,忽然之间,薛兄就被人暗算了一掌,倒在地上——” 骆金刀打断道:“是那两人下的手?” 周公明道:“好象不是,是有第三者埋伏在附近,突然下手——” 骆金刀道:“你看清楚了那人的面孔么?” 周公明道:“那人来去如电,我这老朽如何看得见?” 骆金刀沉吟了一下道:“后来呢?” 周公明道:“后来那两人抱着薛兄施救,我就趁机溜走了……” 骆金刀勃然大怒,大声道:“好哇,周大人大忠大义,你就趁机溜走了,薛大皇的生死也不顾了,嘿嘿,你那当大官的人眼里,草芥小民一条命还不是跟一条狗差不多,你自己想想看,为了昔年那事武林英雄自相火并已到了什么地步,你说得倒是稀松平常,老实说,我骆某是个起镖的商贾武夫,我可不懂什么国家荐亡君臣大义,当年若不是凭丐帮杨陆一言九鼎,我骆某今天替皇帝老儿拼命么?太笑话了……” 左冰在上面听他大叫起来,不禁一怔,暗忖道:“怎么忽然之间开骂起来了?” 却听那周公明道:“……骆老爷子你听我一言,试想老夫手无缚鸡之力,那两个人虽在替薛老爷子施救,却是来路不明之人,老夫身上揣着如此重要的东西,除了赶快溜走有什么办法?……反正周公明这一条老命是早已万死犹有余辜的了!只要把昔年那段公案作了个结,周公明决心自刎以谢天下武林英雄……” 屋内沉寂了片刻,忽闻骆金刀长叹了一声道:“你先说说,那抱着薛大皇施救的两人是什么模样?” 周公明道:“一老一少,老的年约五旬,相貌十分清癯出众,少的年约弱冠。” 骆金刀想了一想,忽然问道:“那少年是否长得极是俊俏潇洒?” 周公明道:“不错……” 骆金刀沉吟了一会道:“……莫非是……北魏魏定国和他的徒儿杨群?” 左冰听了暗暗忖道:“你想穿脑袋也想不到那一老一少是爹爹和我。” 且听得下面骆金刀道:“周大人有一事你不知……” 周公明道:“……什么……”t 骆金刀道:“昔日咱们离开落英塔的时候,老夫曾答应那神秘怪人发誓,发誓终生不踏入星星峡半步……” 周公明道:“可是……” 骆金刀打断他的话道:“骆某毕生斤斤较量者,推一‘信’字,你叫我骆某如何自食其言?” 周公明道:“这件事大非寻常,骆老爷子你……你……” 骆金刀道:“非是骆某执意不肯,这件事骆某已经没有脸面再管下去了……” 周公明长叹一声,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忽听骆金刀道:“周大人快请起来,大人如此,教骆某如何担当得起?” 在冰忖道:“想是那周公明在跪地苦求了……” 只听得周公明道:“骆老爷子不答应,周公明惟有跪地不起。” 骆金刀长叹一听道:“周大人你先起来,听老夫一言……” 周公明喜声道:“骆老爷子是答应了?” 骆金刀道:“好,骆某答应你……” 周公明道:“为受难吾皇,为苍苍万民,骆老爷子请受老夫一拜。” 骆金刀的声音道:“不敢,不敢,老夫虽然答应你此事,但是老夫却不能亲自替你做到,不过你可放心,骆某是答应了这事,那是绝对要设法把这东西替你送到……” 周公明道:“骆老爷子不肯亲自出马托别人只怕……” 骆金刀道:“这个你放心,骆某将托这人,只会比骆某更加高强,绝不会有误大事……” 周公明似乎仍不放心地道:“敢问骆老爷子打算转托何人?……” 骆金刀哈哈一笑,然后一字一字地道:“天下第一神剑卓大江,你看如何?” 周公明再拜谢道:“若得卓老爷子肯出手,周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骆金刀道:“咱们午时即将上路,你一切可放心吧。” 周公明道:“万事拜托,如此则老夫告退了。” 骆金刀送他到房门口道:“为免被闲人看见,骆某不送了。” 左冰偷偷往瓦背窥下去,只见周公明长揖倒地,垂泪道:“此事了结,周某将辞人世,骆老爷大恩大德,惟有来世结草衔环以报……” 骆金刀也没说什么,只是长揖还了一礼,周公明躬着老迈的身躯缓缓走了出去,骆金刀转过身来,对着房门前插着的那面金刀红旗,怔怔然果望良久,然后轻声长叹一声。 左冰因为伸首出去窥看,这时偷偷缩将回来,然后就只这一个动作,下面骆金刀忽然道:“房上的朋友,请下来吧!” 左冰又惊又服,他略一沉吟,只得大大方方地飘身而下,他一揖倒地,口中道:“晚辈左冰,拜见骆老前辈。” 骆金刀打量了他一眼,道:“起来起来,令尊大人可安好?” 左冰心想自己与左白秋的父子关系大概江湖上都已知晓了,他连忙恭敬的答道:“托骆老前辈虎威洪福,家父身体尚好……” 骆老爷子笑道:“你在上面大概已经不少时候了吧,哈哈,左白秋的儿子还有什么话说。” 左冰脸上一红,连忙解释道:“晚辈因为跟踪方才那位周老先生,这才冒昧……” 他尚未说完,骆金刀打断道:“跟踪?你怎会跟踪他?” 左冰道:“骆老前辈有所不知,方才那位周老先生所云的一老一少,正是家父和晚辈……” 骆金刀睁大了眼睛,一手推开了门,对左冰道:“请进,请进,咱们进来详谈……” 左冰只得跟着他走了进去,骆金刀道:“银岭神仙薛大皇现在何处?” 左冰道:“家父抱着他去寻钱伯伯……” 骆金刀道:“钱百锋?” 左冰道:“正是。可是家父说薛老前辈受伤过重,必须请武当掌教天玄道长来会同三人之力施救,方始有一线希望,是以命晚辈赶去武当求救……” 骆金刀道:“你去过武当了么?” 左冰道:“晚辈到了武当……” 他本想说出武当惨遇浩劫的事,但是想了一想,还是先不说为妙,便继续道:“请到了天玄道长,正一路匆匆赶回,忽然在这里发现了方才这位周老先生的行踪,便一人留下来想探个究竟。” 骆金刀道:“天玄道长自己赶去?” 左冰道:“不错,晚辈这就准备追上去……” 骆金刀道:“且慢,那偷袭银岭神仙的凶手,你可看清了面目?” 左冰使把那前后经过情形略述了一遍,只见骆金刀双目圆睁,额上青筋暴起,颊边沁出汗珠来,他双手按在桌上,一言不发,过了半晌才喃喃地道:“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左冰道:“什么……”骆金刀又喃喃地道:“当着左白秋的面,偷袭薛大皇,又从容而退,连面貌都不让人看见,世上竟有这等高手?” 左冰道:“家父也是大为惊骇,他说便是南北双魏只怕也没有这等功力。” 骆金刀仿佛没有听见,只是自言自语地道:“左白秋的身法是骆某毕生仅见的了,竟有人当着他的面出手伤人,伤的又是银岭神仙薛大皇,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他缓缓站直身体,双手从桌面上放开来,只见那楠木八仙桌上竟然留上两个半寸深的手印,指掌清晰无比。 左冰看得不禁骇然,只见骆金刀站在那里默默昔思,自己要想赶快赶回客栈去,却又不好启口,骆金刀忽然道:“那周……周公明住在那里你知道吗?” 左冰道:“就在不远处一家客栈……” 骆老爷子道:“快去找他来,我还有话要问他。” 左冰道:“晚辈去找?只怕有些不方便……” 骆老爷子伸手抓起一只笔来,写了一张便条对左冰道:“你叫店家交给他即可,越快越好。” 左冰接过字条,转身就走,匆匆走出店来,店门口那两个镖局的汉子虽然觉得有些诧异,但是他们的任务主要是盘问进来的人,对左冰只望了几眼,倒以为他原先就在店中,是店主家里的什么人,便也没有盘问。 左冰匆匆赶回客栈,走进去立刻看见昨夜那两个汉子所住的房间,房门大大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象是已经搬走了模样。 左冰连忙拉住一个店小二问道:“喂,小二哥,这间房里的客人搬走了么?” 那小二道:“刚刚结帐搬走没多久。” 左冰心中立刻感到不妙,他匆匆走到周公明的房前,只见房门紧闭,里面一点声息都没有。 左冰心中猛跳,强自镇静下来。绕道到了天井里,四顾无人,便轻轻跃上那房间的窗帘上,推开气窗,飞身而入。 一入室中,左冰顺时就呆住了,只见周公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身上没有血迹,但分明已经气绝。 左冰环目四顾,只见屋中空空如也,周公明行李包袱全都不见了。 他暗恨自己晚到一步,摸了摸周公明的躯体,只觉上身软绵绵的,分明是吃最上乘的内家掌力震断了脊骨。 他暗忖道:“恁昨夜那两块料,分明不可能怀内家掌力,莫非又有第三者来到?” 他把全屋仔细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便偷偷循原路退了出来,走到自己的房前,又拉住一个小二,问道:“方才走的那客官可有什么朋友来找过他们?” 那小二翻了翻眼,怀疑地望了左冰,左冰连忙掏了一锭碎银塞过去,那小二这才道:“不错,不错,有一个长得很标致的公子来寻那两位客官,三个人进屋去谈了一会,然后便一起结帐走了。” 左冰道:“向那个方向走的,骑马还是步行?” 那小二道:“向市镇中心那边去了。好象没有骑马。” 左冰打发走了店小二,飞快地回屋,到帐房结了帐,匆匆走出客栈,他心中想:“先得去通知一声骆金刀……” 他停下身来,就在骆金刀那张字条的反面写道:“周突遇暴死,凶手北逃,正追踪。” 他走到那镖局落脚的大客店前,那两个把门的汉子迎了上来,左冰把字条递过去道:“请二位把这纸条交给骆老爷子,敝姓左。” 那两人奇怪地打量左冰几眼,左冰却是转身就走,沿着那条官道追了下去。 这时左冰心急如焚。他暗暗忖道:“那三人若是沿着这方向而去,应该走得尚不太远。” 这时他也顾不得什么惊世骇俗,沿着路边展开轻身功夫拼命前奔。 追了不多远,果然看见前面三个人急急忙忙地走着,靠左边两人正是昨夜那两条汉子,右边的一人年纪轻轻,却是十分俊秀。 左冰大叫道:“杨群,你干的好事!” 那三人同时吃惊回头,杨群一看是左冰赶来,哈哈大笑道:“姓左的,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了。” 左冰道:“你杀了人就想跑么?” 杨群道:“奇怪,我杀了什么人?姓左的你不要含血喷人。” 左冰怒道:“悦来客栈里你干的事还想混赖么?” 杨群道:“是我干的又怎么样?” 左冰道:“今天你休想一走了之。” 杨群冷笑道:“恁什么?” 左冰道:“你不信就试试。” 杨群脸色一沉,开口骂道:“讨厌!” 他话声才出,已经呼的一掌拍到,左冰身体略一侧转,竟然抢偏锋以攻为守。 杨群掌势一沉,竟然不借换招易式,连打带拿,直取左冰肘腕。 这一招变化精微已极,杨群信手施来,有如行云流水丝毫无滞,端的是美妙之极,左冰心中暗赞,身形却如无骨之物,胸腹之间一收而过,一掌仍取敌上盘。 杨群骇然还掌,他绝料不到数月不见,左冰竟然练成如此精奇的掌法,他大喝一声,双掌连挥,再也不敢丝毫狂妄。 左冰正式习武,虽是最近之事,但他从小锻炼的一身左氏轻功和上乘内功却是惊人之极,是以虽然不曾习过拳掌招式,但是练起来却是一日千里,杨群心中以为仍是不懂武功,一试之下竟是大出意料,难怪他要骇然变色了。 左冰双掌连挥,偶而夹着几招钱伯锋自创的歹毒招式,虽然配合不上,却是霸道无比,杨群小心翼翼和他过了五十招,竟是招招守多于攻,不知左冰的深浅。 五十招后,杨群已摸得清楚,他发现左冰虽然出招厉害得紧,却象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每每轻易放过上风优势,而且招式之间不甚连贯,破绽百出。 于是杨群大喝一声,攻势忽然如雷霆万钧之势涌了上来,当今天下武林之中,少年高手除了丐帮帮主白铁军,只怕就要算杨群了,他这时放手一打,只见妙招毒式如巨浪滔天,举手投足无一不是妙极天下的绝学。 左冰与他对了二十招,已经不支,杨群心中默算,再有十招,必可教左冰立毙掌下。 然而奇怪的是十把过后,左冰依然如故,总是手慌脚乱地招招被逼得逃命,可是杨群就是无法伤着他一肌一毛。 杨群暗自咬牙,默默忖道:“再有十招。你这小子不倒下我就服了你。” 十招过后,左冰被打得狼狈不堪,杨群却是依然伤不了一他,只是看到左冰东歪西倒,溃不成招,然而在紧要关头,总是被他想出一记又怪又妙的绝招脱险而去。 杨群奋力攻了五十招,依然没有把左冰怎样,他渐渐发觉左冰的掌招渐渐是越打越是中规中矩,抵抗之力比开始时强了一倍有余,杨群又恼又怕,心想:“再一直打下去,他岂不要成神仙了——” 只见他猛一咬牙,决心和左冰内力相拼,这时左冰一掌拍来,杨群突然弃之不顾,运起内力掌击左冰正胸。 左冰吃了一惊,连忙也运劲相抗,这一来,正中了杨群之计,他掌力暴吐:“乌乌”然怪啸骤起,左冰奋力一推,轰然暴震,竟是不分上下。 杨群掌落掌起,第二掌又到,左冰不料他来得如此之快,慌慌张张相架,顿时被震退三步。 杨群如风卷残云一般,第三掌陡然又至,左冰怯意忽生,转身想躲。 杨群是何等功力.掌力一挥,如网而下,左冰怯意中犯了大忌,竟然抽身而退,杨群的掌力立刻如影附影,左冰在危急中躲无可躲,眼看就得遭殃—— 忽然之间,只听得左冰一声长啸,也看不清楚他怎样作势用劲,也不知道他从如网掌力中如何纵起,只看到他整个身形如同陀螺一般一阵乱扭,接着便一冲而起,竟然高达五丈,斜落在七八丈外。 左冰死里逃生,不禁呆住了,杨群也呆住了,他还要毕生第一次看到这等不可言喻的轻功。 杨群一步步向近,左冰忽然想起白大哥对他说的话:“打不过,逃呀!” 他向前跨一大步,猛然大喝一声,翻身拔足就逃,片刻已在里外。 左冰停下身来,看看后面并无追兵,才放心缓下脚步,他默默想道:“打你不过,跑起来你可追不上我。” 他走了数步,脑海中忽然浮起刚才激战中一个招式,霎时之间,他像是一个木偶般呆住了—— 他眼前清晰地浮现着那一个对招从头到尾的情形,只是当时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然而此刻在他的眼前都是缓缓然清清楚楚的慢动作,他想了一遍又一遍,忽然象是看到了什么宝贝一般叫了起来—— “是呵,是啊,我原应该这样的,我原应该这样的……” 于是他的眼前又浮现了另一个招式,渐渐地,他又彻悟了这一个招,于是左冰象是着了魔一般,呆呆地坐在草地上,方才那场激战的经过情形,一招一式重回到他的眼前。 不知过了多久,左冰从如痴如狂中醒转过来,他不自知自己在这一场幻梦中武学增进了多少,他只是喃喃地自语道:“杨群,杨群,再碰上你,可没有那么容易被你打败了……” 他站起身来,忽然发觉日已偏西,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在这里呆坐了大半日。 他暗自忖道:“此刻快些赶到爹爹那里去了。” 于是他施展开轻身功夫,飞快地向北而去,不一会走上了一个山坡。 当他登到山坡顶上时,他看见了一件奇怪的事,几乎令他当场狂叫出来—— 只见远处有一个人飞快地从山坡下在奔而过,那速度快得令人骇然,但是那身形姿态,他却是认得清清楚楚,那人竟是银岭神仙薛大皇! 他大叫一声:“薛老前辈……” 但是那人早已如箭一般消失在薄暮中,左冰连忙赶了下去,但是再也找不到那人的踪迹,他忖道:“薛老前辈不是受了重伤么,他怎会在这里出现?我方才绝不可能看错的,难道武当天玄道长赶到爹爹那里,那么快就已治好了他的伤?” 他想,天玄道长先他而去已经两日,这个可能性倒也并非没有,但是问题是,如果是如此,爹爹他们呢? 左冰赶快赶向和左白秋预定的地方,月正中时便已达到,但是到了那里,一间茅屋空空如也,爹爹、钱伯伯、天玄道长没有一人在,也没有留下一字半语。 左冰站在茅屋当中,满腹狐疑,风吹着半掩的竹门,咿呀之声令人听了觉得神秘中带有几分恐怖。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有缓缓地走出来,这时明月当空,四周如死般寂静。 左冰喃喃地对自己道:“总得先找到爹爹他们才是道理。” 于是他回到茅屋中留了一行字,拖着疲乏的身子走上了路,走了两三天,并未发现三人踪迹,他素知爹爹之能,倒也并不但心,心想一路寻去,一定能探出个究竟,他盘算既定,便又若无其事一般北去。 左冰迈步而行,日头愈来愈暗了,他心中盘算,再赶半个时辰,如果找不到客栈投宿,今夜又只有露宿了。 夕阳完全沉没下去了,向晚凉风,寒气渐渐沉重起来,左冰一提气,望着前面是茫茫无尽的路,忽然心中感到孤单起来。 忽然远处林中一阵凄迷的歌声飘来……

左冰颤抖着,激动地道:“是爹爹和钱伯伯!” 白铁军也兴奋起来,他紧握住左冰的手道:“好极了,好极了!” 这时,那黄土路的尽头,两点人影愈来愈大,终于到了眼前。 左冰在路旁的林中轻叫道:“爹爹——” 左白秋猛一停身,低声道:“是冰儿么?” 左冰和白铁军走了出来,左白秋道:“啊,白帮主也在这里——” 白铁军恭声道:“左老前辈,钱老前辈——” 钱百锋道:“白帮主别来无恙乎。” 左白秋道:“冰儿你怎么没有到约定的地方去?咱们等了你好几天。” 左冰张口欲答,忽然想起这一段日子里自己历尽了多少变故,从抢得骆金刀遗书开始,中了杨群的埋伏,性命险些送掉,而自己却在这九死一生中匆匆与凌姑娘成了夫妻…… 这一切一切,从何说起呢?只是欲言还休罢了。 左白秋见爱子面色有异,正要开口追问,白铁军已道:“北魏与那疯和尚在那边与点苍双剑决斗,咱们要快些过去才好!” 钱百锋吃了一惊道:“疯和尚?在哪边?” 白铁军指了指山坡的那里,钱百锋和左白秋同时发现了白铁军的手臂—— 他们两人凝视着白铁军的断臂,没有说话,白铁军低声道:“晚辈中了北魏和那疯和尚之埋伏,手臂中毒,是我自己切断的……” 钱百锋和左白秋互望了一眼,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白铁军道:“咱们快过去吧!” 他们向着山坡那边纵去,锋百钱伸手轻轻拍了拍白铁军的肩膀,白铁军回头一看,钱百锋低声道:“白老弟,你是条好汉!” 白铁军忽然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冒上来,不知为什么,自从断臂之后,自己从来没有自怜自伤的感觉,这时竟然有一些热泪盈眶,他连忙一转头,低声道:“咱们快——” 他四人快如闪电地奔上山坡头上,这时,坡下,就在卓大江昨日苦战魏定国的地方,两道剑光如同长空电击一般绕击着北魏,当真是龙腾虎跃,兔起鸢落。 钱百锋道:“点苍双剑看家的本领施出来了?” 左白秋道:“那疯和尚呢?” 左冰道:“大概尚未现身,但他必然埋伏在附近。” 白铁军道:“还有两个人也在附近,不知是敌是友,但是——” 左白秋道:“但是什么?” 白铁军道:“但是多半是杨群和那虬髯汉子——” 左冰道:“不管怎样,咱们这边力量是足够了。” 钱百锋道:“等会咱们最主要的是把那疯和尚牵制住,我看,由我来对付北魏——” 他话未完,白铁军一字一字地道:“北魏交给晚辈吧!” 钱百锋怔了怔,他望着白铁军坚毅的脸,左肩下空荡荡的衣袖,然后点了点头道:“不错,白老弟会对付北魏是再好也有没了。” 他停了一停继续道:“我和冰儿负责牵制那老和尚,咱们务把他生擒,左老弟你对付那杨群和虬髯汉子,并负责支援各处——” 他说着望了左白秋一眼,左白秋明白他的意思,是要他多多注意白铁军那一边。 左冰道:“咱们何时动手?” 钱百锋道:“疯和尚何时出手,咱们就何时动手。” 他双目凝视着下面的激战,暗暗感慨地叹道。 “想我钱百锋关在落英塔中之时,一心一意只想出得塔来,先寻卓大江兄弟大战几百合再说,却不料现在躲在这里准备援救点苍双剑,世事可真难以逆料呵……” 这时,点苍双剑两支剑子已织成了一片密不透水的剑幕,魏定国掌出如斧,发出鸣鸣怪响,左白秋是尝过点苍双剑合壁之下的威力的,他回忆当年独闯落英塔的往事,不禁在心底里长叹一声! 左冰低声对白铁军道:“你瞧北魏能从点苍双剑的威力下扳回攻势么?” 白铁军凝神看了看场中战况,皱了皱眉,然后缓缓地道:“魏定国就要反击了!” 他话声未了,忽然一个霹雳般的暴震从下面传来,魏定国的大喝声震得四周林木籁然:“呔,看掌!” 左冰连忙向下看,只见魏定国忽然之间抢攻起来,每一掌都象是排山倒海一般,然而掌势之快,真叫人看见了仍不敢相信。 钱百锋喃喃叹息道:“南北两魏……南北两魏……”那边卓大江大喝道:“好掌法,咱们兄弟一生练武,能亲手与这等盖世掌法拼过一次,虽死何憾!二弟,银河倒卷!” 只见双剑合壁,一片浑厚的银光从霍霍剑气中飞了出来。然而就在这时—— 魏定国骤发霹雳神拳,一连五声暴震。竟然徒手把点苍双剑逼退了五步,而到了一大堆巨石边。忽然之间,魏定国大喝一声道:“是时候了!” 只见那一片巨石的左边飞出一条人影,快如闪电的掌盖下,从身形上看正是那疯和尚!钱百锋低喝一声:“不好,咱们快!” 在这同时间里,那片巨石的右边又飞跑出两条人影,飞快地扑向点苍双剑。这回左冰看清楚了。正是杨群和那虬髯汉子。 左白秋、钱百锋、白铁军、和左冰四人如四颗流星飞奔,下去,速度之快,令人不敢置信。 那边,点苍双剑被这突然出现的左右夹攻所逼,又退了三步,他们两人堪堪退出三步,魏定国蓦地大喝:“退!” 只见疯和尚和杨群等三人如蜻蜓点水,一触即起,疾如闪电地倒窜而退,同时间里。魏定国须发俱张,双目尽赤,举起双掌猛向对面巨石击去。 只听得轰天一声暴震,一股火花从地底下直爆出来,漫天都是碎石碎土,钱百锋大喝道:“炸药!” 他们四人飞快地伏地一滚,再站起来时,只见满天烟尘弥漫,硝磺冲鼻,点苍双剑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钱百锋大怒喝道:“魏定国,你要不要脸?” 魏定国定目一看,只见来的是这四个人,心中不由一寒,他冷冷地笑道:“兵不厌诈,这又有什么不要脸?” 钱百锋怒吼道:“你除了诡计,还会别的么?” 魏定国道:“卓大江把你逼进了落英塔,你不找他晦气,魏某替你出了一口气,你倒怪到魏某头上来了。” 这时左冰已奔到那疯和尚身边,疯和尚对准左冰就是一掌,钱百锋怕左冰有失,连忙照预定计划,飞身过去接应,硬接了疯和尚一拳。 魏定国仰天狂笑,他笑声方了,白铁军已站在他的面前,冷冷地道:“魏定国,咱们又碰上了!” 魏定国道:“怎么?你要管卓大江何子方的事?” 白铁军强忍胸中万丈怒火,冷冷地道:“你谋杀卓老前辈的事不提,便是咱们间的帐也该清算一下了!” 魏定国厉声道:“卓大江何子方是你的榜样!” 白铁军一字一字地道:“魏定国,你想再谋我性命么,怕是难如登天了!” 北魏指着白铁军道:“白铁军,你不过是侥天之幸借着混赖的低级手段逃出老夫的手掌,老实说,哼——” 白铁军道:“怎么?” 魏定国道:“老实说,以你的年纪,能有这般武学造诣,委实是不错的了,不过若是老夫要取你的性命,那还是易如反掌——” 白铁军仰天大笑道:“白某一支独臂在你和那疯和尚围攻之下尚且不在乎,何况今日?” 魏定国望着白铁军,怔怔地显然被白铁军那豪气干云的神采震撼了,过了一会,他沉声道:“白铁军,为什么天堂有路你不走?”白铁军默然不语,魏定国道:“实在说来,老夫名震天下之际,白铁军你未出世,老夫何必寻你的晦气?” 以魏定国的身份,竟然说出这句话来,那已是天大的怪事了,白铁军怔了一怔,然后一字一字地道:“魏老前辈,从表面看来,不错,白某与你河水井水不相犯,可是——” 他停了一停,继续道:“可是你要记住,杨陆是白某的义父!” 魏定国尖声笑道:“杨陆死得骨头都成灰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白铁军冷冷地道:“魏定国,十年前的事,就快水落石出了!” 魏定国听了这句话,悚然动容,忽然猛一伸手,呼的一掌对准白铁军当胸拍来,魏定国何等功力,这时敌对的又是白铁军,他这一掌委实深厚之极,四周空气随着他这一掌之力带动,发出呜的一声! 白铁军丝毫不退不让,他略一沉肩,独臂猛探,呼的一掌硬迎而上,只听得轰然一震,两人竟是功力悉敌,不分上下! 魏定国向左略一跨步,两掌齐向白铁军两肋切到,掌风呜鸣,威风凛凛—— 白铁军独臂呼呼劈出,就如此连挡两记,依然不分胜负。 魏定国大喝道:“你再接我一掌试试!” 白铁军道:“放心,白某今天不会退了!” 魏定国猛然施出大力金刚掌来,只见一股狂飙如巨浪一般扑向白铁军,白铁军面色凛然,独臂一扬,施出的是惊世骇俗的大擒龙手! 大力金刚掌原是少林寺的镇山绝学,魏定国此时施出,虽是少林神掌的路子,然而用劲之道却又不尽相同,魏定国乃是武林一代宗师,他潜心改革之下的大力金刚掌比之少林绝学威猛并不稍让,却多了几分险狠毒或之处。 白铁军自弱冠成名以来,虽然短短只有数载然而他身为丐帮帮主,在武林中从南到北,身经何止数百大战,他一感拳风,已察觉到北魏这一掌的异处.于是他毫不考虑地发出大擒龙手来,同时身形暴退! 铁百锋大喝一声:“大擒龙手,白老弟,好掌法!” 两股至刚至强的掌力一碰之下,四周空气为之一旋,白铁军在身退之中仍感到一股莫明其妙的阴柔之劲直传过来,他急忙再次一掌封出,化去余劲,然而他心中却是骇然已极。暗忖道:“大力金刚掌可算是世上最刚强的掌力之一了,然而他的掌力中居然夹有纯阴之劲,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了!” 他扬起目来望了望北魏,魏定国也正凝目望着他,两人的目光中都有一种难以解释神情,过了一会,白铁军道:“魏老前辈你这一招从大力金刚掌中发出阴柔之劲,扭转武学常理,白某是服了!” 顷刻之前,他还用狂傲的话喝骂北魏,此刻他说服了,却是任何人也可听得出诚恳无比,魏定国听了这话,先是默然凝注,然后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白铁军没有作声,魏定国笑完了之后大声道:“魏若归与老夫合称南北双魏,齐名天下数十载,到今天,魏某才算服了他——” 钱百锋在那边答腔道:“魏定国你不必假谦虚,魏若归虽然功力盖世,但是我瞧你也是愈来愈厉害了,你也不必就要服了魏若归!” 魏定国摇头道:“我眼了他!我服了他!” 他一面说着,一面摇着头,脸上看不出一点不正经模样,钱百锋道:“你服了他什么?” 魏定国叹了一口气道:“我魏定国承认这一生绝对调教不出这么一个弟子来!” 白铁军暗暗对自己道:“魏定国呵,你怎会知道,我还有东海二仙传我的功夫呢!” 魏定国再度凝望看白铁军,低声地道:“白铁军,你已是一流了。” 白铁军道:“不敢!” 他“敢”才出口,魏定国已大喝道:“再接拳!” 就在这霎时之间,魏定国忽然向白铁军发出了独门快掌,只见他身形掌形探合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劈拍掌震之声不绝于耳,顷刻之间,围着白铁军发出了十多招。 白铁军曾见杨群施出过这一路快掌,那威力委实大得难以形容,这时魏定国亲自施出,那更是出神入化,他只觉得北魏一掌快似一掌,也一掌重似一掌,到了二十招后,简直疾如雨点,重如泰山—— 世上竟有这样的掌法! 他独臂连挥,心神全进入了武学中忘我的微妙境界,此刻他什么都想不到,只知道不断地提醒自己一件事:“我千万不能撤退,我千万不能撤退半步!” 于是,只见独臂的白铁军大发神威,在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见招拆招,见式拆式,八十一掌闪电而过,白铁军依旧傲立。 钱百锋呵呵大笑,他怪声叫道:“左老弟,看来白铁军可真不用费什么心照顾啦!” 左白秋发出一声惊赞的叹息道:“武林中从此又将出盖代高手了!” 魏定国心中一股寒意从丹田直升上来,他很清楚地知道,从今以后,要想毁了白铁军,已是不可能的事! 他昂首望了望白铁军,然后继续地道:“姓白的,魏某承认你可与天下任何高手并驾齐驱了!” 白铁军依然是沉着地道:“不敢——” 魏定国忽然对那疯和尚及杨群等人叫道:“咱们走——” 钱百锋大叫道:“魏定国,你暗箭伤了人,就想一走了之么?” 左冰也叫道:“还有卓姑娘——” 魏定国反身道:“卓姑娘么?嘿嘿,现在经没有什么作用啦,明天你们到城隍庙后去找她,保证不损毫毛,至于——” 他停了一停,转身向钱百锋道:“至于说想什么一走了之?咱们要走,要拦的尽管动手吧!” 他说完冷笑一声,转身就走!钱百锋大喝道:“你试试看!” 他身如巨鹰,飞快地落到魏定国的身前,人未落地,已是连环三掌拍了过去,魏定国一面连接三掌,一面依然腾身而起,避开钱百锋的锋头,向左飞纵过去—— 左面的白铁军横里一掌转来,大喝道:“那么急着走干么?” 魏定国一掌按下,腾空又转向右,右边的左白秋大喝一声:“慢走!” 他身形快得令人难以相信,一插身正拦在魏定国的前面,魏定国蓦地大喝一声,一连发出三掌,轰然三声暴震,他忽地转向从白铁军的头上飞了出去! 魏定国这一手掌力威猛,变化神速,委实漂亮已极,钱百锋、左白秋、白铁军各持一方相拦,依然被他从容而出,三人心中都是一阵赞叹。 魏定国到了外面,那疯和尚忽然哈哈大笑,叫道:“哈哈……现在输与我了吧。” 他话声未了,人已一步跨出,直向左冰的身边闪电般抢出,左冰身形如电,一个移形换位,抢到了主位,虽则美妙之极,却不料疯和尚略一侧身,整个人向左边飘了出去 钱百锋呼的一掌平挡,老和尚左斜右倒,一路不成章法的怪拳硬闯了出去,钱百锋只觉他那不成章法的拳路中隐隐透出无比深厚的奇异力道,他正咦了一声,疯和尚已如天马行空般飞跨出去。 钱百锋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道:“这一路拳,有意思,有意思,值得研究研究——” 疯和尚嘻嘻笑道:“研究个屁——” 他回头对杨群和那虬须客道:“小伙子们,人家要拦着不让走哩,瞧你们的啦!” 杨群和虬须客对准左冰和左白秋中间冲了过来,左白秋一摆手,并不阻拦,待杨群和虬须客全都冲了出去,然后冷冷地道:“魏兄,今日一别,何日再见?” 魏定国哈哈大笑道:“放心,咱们是有缘人,谁也躲不了谁。” 左白秋道:“什么时候?” 魏定国道:“到时候咱们走着瞧就是了。” 左白秋道:“不错,到十年的老案水落石出的时候,谁也躲不了谁!” 北魏冷冷哼了一声,没有答话,一挥手,便大跨步走了,疯和尚和杨群等也跟了上去。 左白秋望着他们的背影,喃喃道:“魏定国日暮途穷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左冰走到左白秋的身旁,低声叫道:“爹爹——”左白秋见他欲言又止,问道:“冰儿,什么事?” 左冰道:“骆金刀……,他已不在人间了!” 左白秋和钱百锋同时尖叫起来,他们齐声问道:“骆金刀怎么死的?快说——” 左冰道:“被北魏害了——” 左白秋道:“此话当真?” 白铁军道:“晚辈目睹骆金刀中伏身亡!” 左白秋和钱百锋对望了一眼,钱百锋低首望了望地上躺着的点苍双剑,他想起当年沿血苦战被逼关入落英塔中,那时的死仇敌人,等他出了落英塔,忽然觉得他们和自己一样,不过全都是被人愚弄了罢了,如今,唉…… 白铁军一声不响,掘了一个洞,把卓大江和何子方葬了,号称天下第一神剑的点苍高手,就长眠于此。 他缓缓走到左白秋身边,左冰道:“我抢到一封骆金刀给爹爹的信——” 左白秋忙道:“什么?在那里?” 左冰从怀中掏出那封信来,道:“信封我丢了,但信封里却是一张白纸。” 他掏出那封信来递给左白秋,左白秋打开信来一看,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钱百锋道:“骆金刀多半用的是他们镖局里秘密传信的老办法,咱们只要能找到一个他镖局的老镖师,一定能使这张纸上现出字来。” 左白秋点了点头,白铁军道:“金刀骆老爷子临终前曾交给晚辈一样东西,晚辈至今尚未拆阅,如今骆老爷子已死,有两位老前辈作主,晚辈想当着两位老前辈拆开来看看——” 钱百锋问道:“什么东西?” 白铁军缓缓从怀中掏出那封骆金刀拚死交给他的皮纸包来,他交到钱百锋的手上道:“骆老爷子拚了老命把这东西交给我,若是不拆开来看个仔细,只怕要误了大事。” 钱百锋拿着那皮纸包,问左白秋道:“左老弟,你的意思是如何?” 左白秋沉吟了一会道:“拆吧。” 钱百锋把那纸包拆开来,只见里面是一大卷像字贴一样拓墨的碑书,卷得紧紧的,上面贴着一张字条,字条子写着:“敬托骆兄面交瓦刺太子阿骨颜亲启” 下面写着:“周公明叩首”钱百锋一面念着,一面惊叫了起来:“周公明——啊,周公明!” 左白秋道:“这就是周公明交给骆金刀的东西了?” 钱百锋道:“这就是周公明交给骆金刀的东西了?” 钱百锋道:“必然是了!” 左白秋道:“好像是一篇碑文?“左冰和白铁军同时叫道:“罗汉碑?” 众人心中都是一阵狂跳,钱百锋望了左白秋一眼,用询问的语气道:“怎样?要不要拆了?” 左白秋心中犹疑不定,白铁军和左冰心中也是怦然而跳,他们知道,这卷东西周公明送交骆老爷子手上,魏定国就为了这东西先杀了周公明,又杀了骆金刀,很可能只要把这卷东西拆开,立刻就能使当年土木之变的秘密水落石出,但是 但是字条上分明写着:“敬托骆兄面交瓦刺太子亲启” 钱百锋皱着眉道:“左老弟,我的意思是……” 左白秋知道这个放荡不拘小节的钱老哥的性子,那是立刻就拆来看个究竟。 左白秋长长考虑了一会,然后道:“这卷东西非同小可,周公明托骆金刀转交,骆金刀始终不曾拆开来看——” 钱百锋道:“左老弟你的意思是咱们不拆开来看?” 左白秋点头道:“骆金刀直到死也不曾拆开了看,他把这卷东西拚死交给了白贤弟,那就是托白贤弟继他遗志把这卷东西送到那瓦刺太子手上,并不是叫咱们拆开来看的意思。” 钱百锋道:“那么咱们怎么办?” 左白秋道:“咱们先设法把这东西送去。” 白铁军道:“然后呢?” 左白秋道:“咱们送到了那瓦刺太子的手上,便算造成了任务,那时再看何妨?” 钱百锋点了点头。左冰道:“咱们谁去送这卷东西?”左白秋想了想道:“魏定国那家伙虽然杀了骆金刀,但没有得到这卷东西他是绝不甘心的,咱们要充份小心。” 白铁军道:“骆老爷既是交给了白某,还是由白某去吧。” 左白秋摇了摇头道:“只要你白铁军一动身向北,魏定国必然就会倾全力阻拦,必致你于死地而后已——” 钱百锋道:“我看这样好了,由我陪白老弟跑一趟吧。” 左白秋望了望钱百锋,又望了望白铁军,心想:“有这两人,天下最强的敌人也应付得了啦。” 他点了点头道:“就这么办。”白铁军道:“现在咱们就动身?” 左白秋道:“过了明天再说吧,咱们先找到卓大江的女儿再说。” 左冰道:“爹爹,您看北魏说明日在城隍庙前接卓姑娘的事会不会有诈?” 左白秋道:“北魏虽然阴险诡诈,说这种话还是会算话的。” 左冰暗暗道:“纵使明天找到了卓姑娘,她爹爹已遭毒手了,咱们由谁去告诉她?怎样去告诉她……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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