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义结金兰 侠骨残肢 上官鼎 【nba买球

作者:集团文学

“鹅儿哟双双并肩水中嬉, 雁儿啊成对比翼天空飞, 人儿啊!远远在天那一边, 不知伊人何日归!” 那林中歌声反来复去唱着,左冰听了一会,心中更是索然无味,只觉全身懒洋洋的,连路也不想走了。 他住足而立,那歌声渐渐近了,竟是一个低沉的男音,但却唱得凄迷回肠,令人心底酸触,左冰心想此人多半是体想亡妻,感触极深而流露出极端伤感,左冰心中不由同情起来。 左冰本来是个正当热情的少年,只因他天性洒脱,那情爱之事例并不视为必须,上次小梅与另外一个少年相爱,在他心中刺了一下,虽然他过后便忘,但是每当夜阑人静,或是独行原野,无人作伴聊天时,那刺伤处便会隐隐生出感应,这时左冰不由又想起小梅,还有那西子湖畔,朝夕相待自己的巧妹。 左冰呆呆出一会神,忽然抬起头来一看,远远地平面上走来一个人影,天上光线愈来愈弱,那人身面貌已是模糊瞧不真切,过了半晌,那人渐渐地走得近了,左冰轻咳一声以为招呼,那人却理都不理,大步前行。 左冰定神一瞧,只见此人年纪甚轻,确是英气勃勃,虽是脸上落漠失意,长衫褴褛,但双目凛然有神,分明像是个吒叱风云的前方大将,那里象个落拓汉子? 左冰心中微微诧异,那少年已走过左冰两三步,左冰回身叫道:“这位兄台,前方数十里内无店无村,小弟一路赶来,也寻不着一个落宿之地。” 那少年听人叫他,一回身双目凝视左冰,半晌道:“小弟四海为家,任处都是吾居,兄台只管前去,再过十里,便有一处村聚。” 左冰忍不住又瞧了他一眼,愈来愈觉此人正气满面,卓然不群,心中大起好感,他心想少年丧气,半多是为了女子,当下便道:“适才听兄台歌声,此刻又见兄台眉间似有重忧,兄台年青若斯,实不该如此郁郁不展,小可有句冒昧之言相问,兄台勿怪。” 那少年呆了一呆,不置可否,左冰对他着实颇有好感,当下忍不住又问道:“难道兄台有什么……不测?” 那少年忽然脸色一红羞窘无比,半晌怒声道:“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兄台自便。” 左冰心念一动,暗自忖道:“我却激他一激。” 当下便道:“男儿生于世上,那吃苦受难之事怎会少了?如果只为一个区区女子便沮丧终生,那真是枉自父母生我一场。” 那少年果然受激,大声叫道:“你懂什么东西?你再-嗦,小心我动粗,那便无味之极了。” 左冰哈哈一笑道:“要动粗么,喂,你瞧清楚了!” 左冰伸脚一踢,踢起一粒石子,伸手接在掌中,暗暗用劲,过了一会,左冰张开手掌,那粒石子依然完整如旧,他轻轻一抖,石屑纷纷落下,原来石子早被捏成粉屑,只因他力道均匀,是以石子仍是保持原状,未曾散开。 那少年似乎也颇识货,当下眼睛一亮,嗫嗫地道:“这是……这是……混元功?” 左冰道:“瞧不出你这傻小子倒也颇为识货。” 那少年长吸一口气,沉着地道:“阁下意欲如何?” 左冰一怔,随即微微一笑道:“如果令你悲伤的人若已遭不测,那是无可奈何之事,如果尚在人间,小可倒可助你一臂。” 那少年又是大窘,脸色涨成猪肝色,双手不断乱摇!半晌才迸出一句话来道:“她……她……怎么会是……?那……那……天……人天人一般的女子,我……我……这穷……穷……小子有此思想,便是……便是……不得好死了。” 左冰见他急成这样子,好象一说那女子便如亵渎她一般,心中暗暗好笑,问道:“那么这女子是谁?使得你如此神昏颠倒?” 那少年低头半晌,口中喃喃地道:“我……我……难道是神昏颠倒了么,我……我怎敢……怎敢有此念头,我……我……我只是要把她那天高地厚的恩德。” 左冰道:“那姑娘救了你性命么?” 那少年点点头,忽然两颗泪珠掉了下来,他泣声道:“那姑娘为了救我,自甘陷身于刀山火窟之中。” 左冰道:“这姑娘情深一片,的确令人感动。” 那少年摇摇头道:“事实上我当时只不过是她所的船上一名小厮,她!她……为了要救我一命,竟答应随倭寇而去,象这样冰洁玉雪的姑娘,随那些恶如狼蛇的倭寇去……那……后果不用讲,也想得到了。” 左冰点点头道:“舍已救人,端的是可敬可佩,你受此深思,难道每天颓废伤心,便是作为报答那姑娘的恩惠么?” 那少年忽然一抬头,目中威光四射,令人肃然起敬,他抗声道:“我如不报得那董姑娘之仇,今生今世永不瞑目。” 左冰一拍他雄壮的肩膀道:“这才是好男儿!” 那少年忽道:“阁下请随小人到一处去,小人有事相告。” 左冰点头随他而行,走了半盏茶时间,走进前面林子,那少年对这林中路径极熟,转来转去连转了好几大弯湾,只见前面林木深处,一所小小茅屋,隐藏在高高草丛当中,不注意者,根本便瞧不出来。 那少年走进茅房,推开木门,左冰只见里面收拾得倒是颇为洁净,一条不乱,心想此人粗细兼俱,异日只怕也是个大大豪杰。 那少年举火用树枝烹茶,左冰见那炉中全是炉灰,那少年生火生了半天,却是烧将不着,他歉然对左冰一笑,笑容中显露出可爱的稚容来,左冰看得心中大是舒畅。 那少年用铁铲将残灰铲去,生燃了火,回身坐在左冰旁侧,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本来以为这一走便不再回来,却想不到又会坐在这里,这摆完的地形图也未清理,倒教阁下好笑。” 左冰问道:“什么地形图?” 那少年长叹一声道:“那姑娘舍身相救我一个萍水相缝的小厮,我枉为一个男子汉,难道却不能保护于她,我难道便如此受辱么?” 左冰点头道:“所以你便悉心研究破敌之计了。” 那少年道:“我自小生在海上,那东南海岸礁石,阴关激浪之处,早就印在心上,我……我独居此半年,将心中所记都画在图上,又从图上推敲各处用兵之道,总算略有所得。” 左冰道:“小可闻近年来倭患甚巨,东南一带人民流离失散,死伤极众,难得见台是有心人,咱们今夜炉前一番夜话,说不定便是将来破灭倭寇之预机。” 他说得极是激昂,那少年也激奋起来,当下娓娓道来,那东南海岸便如在掌顾之间,豁然可见,左冰听他起初说话,还有几分羞涩之态,但愈说到后来紧要精会之处,却是愈来愈是清晰,左冰忖道:“此人年轻如此,将材早已天成,但愿他有始有终,实是民生之福,我却再鼓励他一番。” 当下左冰道:“兄台一出,倭寇何足道哉?但小可有一句不中听之话,兄台莫怪。” 那少年一扬首道:“如非小人将阁下看作知己,这推心置腹之话岂能与阁下讲了,要知这番话如被歹人得去,那么东南半壁江山,岂不是要沦落匪手?阁下有话,只管直说。” 左冰忙道:“小可量小眼浅,岂有兄台度量?这局促天性终是落人话柄,小可奉劝兄台一句,凡是以国为重,私情次之,兄台以为然否?” 那少年凝目注视左冰,半晌忽的站起身来,从柜中翻出一坛白酒来,高声叫道:“阁下快语,小人岂敢不遵,能晤得识阁下,实是平生之快,咱们痛饮三杯如何?” 左冰连声叫好,那少年又找出两个小碗来,两人意气相投,一口气都喝了三杯烈酒。 那少年却是毫无酒量,喝到第三杯时,已是目弦头昏不堪,但他强自支持,高声谈笑,那眉间忧郁渐散。 左冰道:“咱们意气相投,结为兄弟如何?” 那少年大喜,高声叫好,两人匆匆忙忙咆出门外,对月跪下,撮土为香,齐声道:“我俩结为异姓兄弟,同生共死,如有违背誓言,天恶之,天除之。” 他两人也真天真得可以,彼此姓名未通,萍水相逢,这便结成兄弟,左冰正要询问那少年姓字,那少年翻身站起,一把抱住左冰,口中喝道:“上山砍柴劈猛虎,下海捕鱼斩蚊龙,世局纷乱只有我,天下澄清端待吾!哈哈哈!不对,不对,世局纷乱只有我和兄长,大哥,你说是也不是!” 左冰见他醉容可掬,但那豪迈之气却是怎么也掩将不住,当下也大声道:“正是!正是!” 那少年高声叫好,忽然转脸问道:“兄台贵庚如何?” 左冰道:“今年廿年有一。” 那少年哈哈笑道:“大哥长我三岁,我这小弟是做定了。” 左冰道:“二弟姓甚名谁,报将上来。” 那少年哦了一声,立刻笑得打跌,笑完道:“咱们真是糊涂,小弟姓俞,草字大猷。” 左冰道:“为兄姓左名冰。”两人互通名姓,那俞大猷道:“如此良夜,小弟舞套枪法与大哥助兴如何?” 左冰拍手道:“正要瞧瞧二弟手段。” 俞大猷从怀中长形包裹中取出两截枪尖枪杆借着月光对准卡簧,咔嚓一声连好一只长枪。 俞大猷长吸一口气,一挽枪杆,抖出几个漫天枪花来,左冰只见他愈施愈疾,渐渐的把整个人裹在一片枪花之中,分不出那里是人,那处是枪。 左冰此时武学深湛,那俞大猷长枪虽施得疾,但是左冰却是招招都瞧得真切,只觉这枪法威猛无比,气势磅薄之极,虽是偶有破绽之处,但威猛之处却远能掩盖这些弱点,左冰心中忖道:“冲锋陷阵,出入千军万马之中,正该是施展如此迅猛招式,如果我指点他破绽之处,倒反坏了这枪法精神所在。” 他瞧着瞧着,过了半个时辰,那愈大猷丝毫未见疲乏,长枪更是精神,左冰始终看不出这枪法是何门何派,蓦地那俞大猷大叫一声,一收招持枪而立,左冰正好赞好,便在这一刹那间,那俞大献忽然一回身,长枪有若一道匹练银光,脱手而出,俞大献身形跟着一起向前疾往前扑,那长枪已深深插入背后三丈外一株古柏之中,俞大猷手握枪杆,一运劲拔了出来,威猛凛人,便如君临天下一般。 这反身、脱枪、前扑、持枪、几下动作当是配合得完美之极,左冰心中恍然大悟,高声赞道:“好一手回马枪,杨宗保在世,只怕也难臻此境!”俞大猷嘻嘻一笑道:“现丑!现丑!” 左冰道:“原来二弟得杨家神枪真传,今夜大哥真算开了眼界,开了眼界。” 俞大猷被他赞得有点不好意思,半晌道:“小弟祖上是杨将军家将,先祖父翻心研究此失传枪法,原意传给先父,以光门楣,先父却天生厌武爱文,小弟便得机学到这枪法了。”左冰道:“二弟有此枪法,千军万马之中,逼杀敌人上将军,也是易若吹灰,作大哥的好生喜欢。” 俞大猷道:“先父早死,我便流落与人上船作个小厮,唉!前尘若梦,岂堪回首?” 左冰一指他肩道:“只怕光大愈家门楣,便应在二弟身上。” 俞大猷恭敬道:“多谢大哥指教。” 两人挽臂走入茅屋之中,左冰忽然想起一事道:“我还有一个姓白的大哥,此人虽和我未结金兰,但情分比起手足只强不差,异日有暇,倒要替二弟引见引见。” 俞大献道:“那白……白大哥定也是武学高明之人?”左冰点点头道:“此人功力,江湖上已难找对手,比起二弟你来,也只不过大上七、八岁。” 俞大猷好生高兴,两人聊得开心,不觉中夜已过,一壶松子茶早已喝光见底,俞大猷正好加水再烧,左冰推窗看看天色,已近四鼓,当下便道: 俞大猷道:“二弟明日还须赶路,咱们便此休息。” “咱们明日便得分手,再相见不知何年何月?大哥哥咱们秉烛夜谈如何?” 左冰道:“天涯虽大,但山不转路转,见面终会有期二弟怎的如此儿女态来?” 俞大猷点点头道:“大哥说得对!” 当下两人合挤一榻而眠,左冰心中舒畅,不一会便沉沉进入梦乡,次晨一醒,只见那愈大猷已是踪迹沓然,榻上平放一纸,上面写道:“小弟平生最恐欢乐苦短,别离之情,总不能堪,此去朝廷招兵之地,自后能奋勇杀倭,护国安民,不敢须臾以负大哥厚望,劫后之身,生死之间更是淡然,马革裹尸,是小弟之殷望也。 临别匆匆,不敢再事逗留,明晨落泪不能自己,以贻大哥之笑,不如先去。 前程珍重,此小弟与大哥所共应守者,天涯虽大,行见大哥领袖武林群伦,小弟自会前来扰杯庆功酒也。 弟俞大猷百拜顿首。” 左冰看着那张素纸,一时之间,竟是恍然若失,他原本是潇洒不拘之人,自己也想不出,为什么昨日会一本正经和那英气勃勃少年谈起国家大事来。 他心中默默忖道:“恐怕是二弟相貌出众,正气逼人,连我这等随便之人,也会受到感染吧!” 他爬起身来,匆匆洗梳已毕,又将那小茅屋流览一番,那小小斗室,设置极是简朴,但左冰心中却有一种温馨之情,久久不能自持。 他轻轻合上了木门,仰望着潇林阳光,心中不禁喃喃地道:“但愿二弟此去马到成功,异日出将入相,是为我朝之栋梁。” 他长嘘一口气,渐渐地走远了,那树林都是参天古木,人行其中,更是渺小不足以道,左冰昔日在巨木山壮伐过木材。见过大木很多.这时倒并不感到稀奇。 走了半顿饭时光,只听见远远一阵脚步声,过了一会,一个少女尖嫩的嗓子道:“大爷爷,你……你……这有把握么?” 另一个苍劲的声音道:“就是没有把握,也只有出此一途了。” 左冰一听那少女声音,心中登时乐了,原来此人便是那异想天开的董姑娘董敏,正要加步赶上前去招呼,忽然另一个声音又道:“大哥,凭咱俩的力量如果挽之不回,那是天数,唉!天数。” 起先那苍劲的声音道:“如今毒入八大主脉,二弟,你我真气逼入他体内,不知他能支持得住否?” 那“二弟”叹口气道:“大哥,如不急急下手,只怕挨不过今晨。” 那少女董敏哭声道:“爷爷,大爷爷,快救……救……救他,他……他……千万不能……不能死去。” 那“二弟”沉声道:“敏儿,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那董敏哭道:“爷爷,你快下手!下手,救好了人,再问吧!” 那“二弟”道:“如果咱们救他不活,那是天数,无可奈何的事了。” 董敏哭求道:“我知……知道……爷爷……你……快快出手。” 那“二弟”道:“即是天意,咱们谁也不能怪,敏儿……唉!敏儿,你知道个什么,你!你是真的懂了爷爷的话么?” 他说到后来,竟是声音发颤,董敏尖声哭叫道:“我真的懂了,我真……真的是懂了!” 那“二弟”长叹一声道:“狼血毒草!狼血毒草!这是贻害天下数百年之物,至今仍是无人能解。” 左冰一听到“狼血毒草”这四字,登时眼前一亮,他心中暗自忖道:“那‘二弟’便是上次出手救李百超大伯的人,正是当代武林神仙人物,东海董二先生,那董敏是他孙女儿,难怪气派不凡。” 他沉吟半刻,飞步走向前去,只见远远林中空地,站着两个老者和董敏姑娘,地下躺着一个青年,脸色腊黄,已是奄奄一息。 那其中一个老者正是董其心,他看了左冰一眼,微微颔首道:“原来是你!” 左冰恭身行了两个礼,他开口便道:“狼血毒草,并非天下下无人能解!” 那董二先生董其心一怔,打量左冰道:“小哥子,你说什么?” 左冰心道:“狼血毒草,有方可解。” 那董敏只听得眼睛发亮,她冲上前来,拉住左冰双手叫道:“喂,喂,你快说出方子来。” 左冰道:“小人有一本‘崆峒秘笈’,上载狼血毒草解法,不知管不管用?” 董其心一睁目,神光四射注视左冰道:“你是崆峒派的大悟真人儿子?” 左冰摇摇头道:“小人家父左白秋!” 董其心紧逼问道:“那你怎会有崆峒不传之秘笈?” 左冰道:“此事说来话长,前辈什么叫三草三虫之毒?” 董其心脱口道:“三草乃是指勾吻,断肠,鬼愁三种草。三虫乃是指蝎虫,赤练,乌蟆三种毒虫,你问这作甚?” 左冰道:“只怕要救这位兄台,便要用这三草三虫之毒。” 董其心回顾身旁老者道:“大哥,你意下如何?” 董天心点点头道:“此子说来有理,咱们姑且试试!” 左冰接着道:“以此六毒,焙于研粉,泡热水薰之,七七四十九日,可凝毒于尾樵穴门,以金针导之,可拔至毒!” 董其心道:“大悟真人,昔受各正派压迫,不能在中原立足,想不到这些年来埋首深山,倒作出一件这等功德无量之事来。” 董敏关心心上人,当下催促道:“爷爷,咱们便依法治人啦!” 董其心道:“这三草三虫之毒,一时间也难找得齐全,大哥,咱哥俩再来给他一次推宫过血如何?” 董天心道:“也只好如此才能替他延上几天性命。” 左冰接口道:“其实也不必两位前辈如此大耗功力,只要找到黄菇菌便可。” 董其心喜道:“黄菇菌,这森林之中阴暗之处多的是,咦,那树后不是生有一大堆么?” 他手一指,董敏如飞跑去采集,但她身子尚未落地,董大先生已是身形一飘,抽手拉住董敏,口中叫道:“丫头,你想死么?” 董敏睁大泪眼,瞧着爷爷董其心,董其心迈步而前,手掌一挥,那黄色菌菇纷纷折断,再受力一激,反射空中,董其心随手拾了一枝枯枝,手中连点,那黄菇竟似生了眼睛一般,纷纷投入树尖穿住。 左冰见这武林中最强两人,一举手投足都是功力,心中真是五体投地,董其心道:“黄菇菌剧毒,着手烂肤,一直烂到心间,敏儿你凡事总是鲁莽,又有什么好?” 董敏默然,她此时一心一意都放在心上人身上,那里还有余心抬扛?当下左冰又道:“黄菇菌捣烂,文火薰之,导入胸前大穴,可保体内之毒不致恶化!” 董其心道:“以毒制毒,这首理原来浅显,但其中定有相收相敛之至理,老弟何不说出,令老夫等一开茅塞?” 左冰道:“那狼血毒草之毒,与这黄菇菌毒,正是一收一敛,血毒最喜吞食菌之毒,如能导黄菇菌入体内,血毒吞啮不尽,自是无暇内侵。” 董其心抚掌沉吟道:“天下万物,都自相生相长,左兄弟年轻如此,学识如此丰富,真教老夫钦佩不已。” 左冰忙道:“晚辈也是因缘凑巧。” 董其心凝目注视左冰,半晌回头对董天心道:“大哥,此子如何?” 董天心点点头:“秀外慧中,忠厚洒脱,与我那位孙儿正好是一对儿。” 董其心正要说话,那董敏早就从包裹中取出药杵药钵来,她一路上也不知服侍过这小冤家服过多少药,当下流利无比,将黄菇菌捣碎了,高声叫道:“爷爷,我去生火去。” 董其心微微苦笑,左冰接口道:“前辈之女敏颖过人,真是灵气所钟,得天独厚。” 董其心微微一笑道:“但愿她生得笨些倒好。” 左冰道:“晚辈在江湖上早就碰上前辈孙女,但却不知她身分如何,令孙女每能遇险化夷,自求多福,前辈何庸担忧?” 董其心不语,董敏生好火,又上来请示,董其心一弯身将那地下躺着的青年抬起,将药钵放在支架上,挥手叫董敏左冰站开一旁。 那黄菇菌一碰上热,慢慢冒出一股轻烟来,董大先生双掌连开连合,那黄烟渐渐聚集不再散开,过了半晌,那烟聚得浓了,便将那青年俯捧,面向下对着那股浓烟。 董敏究竟不放心,她低声问道:“喂!姓左的大哥,这烟毒得紧么?” 左冰道:“常人不消刹那,便是全身溃烂。” 董敏道:“他……他好了……好了以后,会不会烂得成怪相?” 左冰听她问得天真,不禁好笑,低声道:“包管还你一个俏俊郎君来。” 董敏脸一红,再也说不下去了,又过了良久,只见董大先生蓦然发掌,砰的一声,地下石土纷飞,裂开一个尺余洞坑来。 董大先生双手合张之间,那团黄气竟似受人指挥一般,直往下坠,在那坑中盘旋,董大先生举足踢去埋上,只见他额间泌出汁迹,适才一阵显然是施展全力以赴了。 董其心轻轻放下那青年,举掌将火熄了,他对董天心道:“黄菇菌之毒虽是厉害,但一入土,便是不妨事的了。” 董敏急问道:“爷爷!他好了点么?” 董其心不理她话,对左冰道:“老夫受你之恩,要有一事相报。” 左冰连忙摇手道:“少微之劳,前辈何足挂齿?” 董其心道:“这是老夫多年心愿,能遇上你,虽说是你福缘,但老夫也了一桩心事,岂不两全其美?” 左冰只是推辞,董其心回首对董大先生道:“大哥,你道如何?” 董天心道:“我今日助你一臂,他日要你相助,可不能混赖。” 董大先生哼了一声道:“说得到是好听!” 董敏、左冰两人面面相对,不知这天下两大奇人兄弟在商量一件什么事儿。 董其心道:“老夫托大叫你一声左贤侄,老夫瞧你脸上洋洋,但却暗蕴一层润光,此为内家工夫中难得境界,三花聚顶光润自敛,贤侄距此境地已不远矣!老夫兄弟便助你一臂如何?” 左冰一听,心中怦然而跳,要知东海双仙,是数十年中江湖上人人传诵,神仙一般的人物,寻常武林中人,终身要想见上一面已是不易,此是这两人竟答应要助自己练功,饶是左冰素性洒脱,也不禁心中喜心翻倒,露于颜色。 但左冰究竟是系出名门,当下不慌不忙,恭然向海东双仙深深作了一揖道:“如蒙两位前辈加恩,异日有事差遣,万死不辞,如果藉此为恶,一定五雷轰顶。” 董其心微微一笑道:“如非看你根行俱深,我大哥会答应大费手脚,助你成功么?这个老夫倒是放心。” 董大先生又哼声道:“老二,你凡是总是占乖,得了便宜却将不是推在别人身上,要知占人先机好则是好,但冥冥之中却伤阴德,老二,你自幼如此,到了今天仍是不能稍改。” 董其心嘻嘻一笑道:“大哥教训得是,小弟不敢。” 他说完示左冰坐下。这两大奇人对望一眼,双双吸了一口真气,一前一后,盘坐在左冰身旁,董其心开口说道:“左贤侄,你放开全身穴道,当体内寒暑交相之际,便是紧要关头,千万摒除杂思,外魔一侵,魔长道消,那便走火入魔,记住了。” 左冰点点头,也盘膝坐下,眼光湛然望了两人一瞥,只见两人目中神光如矩,隐约间之有一种超人力量,仿若得自天援,令人倾服。 左冰缓缓闭上双目,只觉前胸后背各有一股洋洋真气输入,在自己体内窜行,那两股真气先刚后柔,最后浑为一体,行遍全身毫无阻滞。 左冰知道丝毫大意不得,灵台间一阵清明,不敢胡思乱想,过了一会,两股真气在体内运行一周,渐渐地愈来愈柔,无孔不入。 左冰感到体内寒气渐凛,全身如入冰窟之中,嘴唇都自冻得发白,而且是后体内透寒,毫无抵御之力,心想便是穿上十几件狐袄也是枉然,过了半个时辰心中透出一体暖意,那僵寒之气渐渐地收敛起来。 这暖意传得好快,只片刻功夫,左冰只觉体内百火俱燃,烧得极是旺盛,额间泌出汗来,那炎气愈来愈的激烈,转瞬间,全身都汗湿透了,左冰知道到了最后关头,更是不敢大意,虽欲张口狂跳,以吐暑炙之气,但身体却似老树盘根一般,端立在地,一动也不动弹。 又过了一会,渐渐地暑气亦消,竟是昏昏欲睡,左冰心知运功即将完毕,他睁开眼睛,才瞧了东海双仙一眼,只见双仙面露微笑,脸上一片和祥,左冰正想开口言谢,忽觉眼皮愈来愈重,张口打了一个呵欠,再也无法支撑,甜甜进入梦乡。 也不知经过多久,左冰悠悠醒转,只见日头当天,四周林子却是一片寂静,那东海双仙,董敏及那中毒青年都走了,左冰望望天色,心中暗自忖道:“这一睡几乎睡了两个时辰,连对双仙道谢也未曾有,真是大大失礼。” 他心中大感不安,但转念又想到:“像东海双仙一样的人物,何必以世俗之礼相尊,我倒是多虑了。” 想到此不觉释然,站起身来,长吸一口气,只觉胸中充实之极,受用无比,抬起头来,四周景致尽在目中,竟是觉从未看到如此清晰。 左冰站立了一会,迈步而去,步履之间轻快已极,他轻功原就是一流手笔,此时行将起来,更是行云流水,毫不费力,举足之间,仿若飘飘欲飞,左冰心中大喜,暗暗忖道:“爹爹如果看到我,一定不敢相信我进境如此之速,便是白大哥也万万想不到的。” 他走了一会,只见前面树林渐稀,露出几十幢茅屋来,那一片茅草屋顶,阳光下闪闪泛光,屋前一弯流水绕团而过,真如图画一般。 左冰心道:“好好吃顿中饭,休息半天,夜凉正好赶路。” 他大步走出林子,小村已全在目中,村前一群小童正在嬉戏,左冰上前去,那小童正在专心一致玩着瓷弹儿,根本未注意他。 左冰微微一笑,正要走入村中,只见一个孩子欢呼叫道:“又进洞了,你输了,这瓷弹儿给我。” 另一个孩子丧者脸,双颊输得通红,要待混赖,却是无从说起,眼睛都急得红了。 左冰瞧得有趣,不由住足观看,那赢了的孩子不断催促要瓷弹儿,那输了的孩子,万分无奈,从怀中谨慎万分取出一个彩色瓷丸,拿在手中看了又看,显然是他极为心爱之物。 左冰见这孩子倒也可怜,正寻思解他一团,那孩子忽然下了极大决心似的,又从怀中摸出一支棒棒葫糖芦来,他口中道:“阿水,我让你舔三口糖,总可以了吧!” 那赢了的孩子心肠甚硬,不屑地摇摇头道:“谁希罕你的臭糖,快把瓷弹子拿来。” 那输了的孩子央求道:“好,我让你舔五口总行了吧!” 那赢了的孩子双眉一挑道:“除非把这糖都给我还差不多!” 那输了的孩子无奈,委委曲曲的把那棒糖交了出来,那赢了的孩子得意洋洋接过,众孩子一阵欢呼,七嘴八舌的叫嚷道:“请我舔一口!水哥!” “让我尝尝城里的糖葫芦!” 左冰偷眼瞧儿那输了的孩子,只见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站在那里,双目泛红,实在是个小可怜,但他输了倒不混赖,这点也还可取,当下大为同情,心中忽生一个念头,大声对那群孩子叫道:“来!来!来!我和你赌打瓷弹子。” 那赢了的孩子正在不可一世,忽然又听人挑战,当下双目圆睁,只见是个大人,心中便有计较,双手一摊道:“喂,你赌什么?” 左冰道:“如果我输了,输你廿块铜板,如果你输了,给我叩三个头如何?” 那孩子心中大喜,眼前发亮忖道:“廿个铜板,可以买十串糖葫芦,这大人倒像学堂里的先生,他如何会打瓷弹儿?这倒赢定了。” 当下答应道:“咱们一言为定。” 左冰取出廿枚大铜板,放在地下,接过瓷弹儿,双指一夹一弹,嗤的一声,进入洞中,他力劲之准天下已是少有。连弹连进,一会儿进完了六洞,众孩子都惊得呆了。 那先前赢了的孩子面色惨白,咚咚咚连叩三声响头道。 “我不成,先生你赢了。” 左冰哈哈大笑,将铜板抛散分给众孩童,却只见那输糖的孩子立在一边,并不拾取。 左冰心中奇怪,正要向这孩子,忽然背后一个悦耳女音道:“小虎,你又出来野了,快回去。” 左冰回头一瞧,却是一个少年女子,两人对瞧了一眼,却是说不出话来。 那少女呀了一声,掉头便走,左冰忙叫道:“卓小姐,卓小姐。” 那少女回身深深地瞧了左冰一眼道:“你来干什么?” 左冰道:“小人路过此地,却想不到会遇着卓小姐,真是好生高兴。” 那少女正是点苍卓大江之爱女卓霓裳,她因巨木山庄被人毁烧,他父亲卓大江追踪敌踪,浪迹天涯,是以便寄居在此地乡下一个远房表姊家中。

那头目点头道:“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如有吩咐,小人无不从命。” 董敏道:“你汉语说得不错呀!你如能在明日月落送姑娘去明霞岛,姑娘便饶了你。” 那头目不住作揖道谢,董敏忽然想想一件事道:“听说你们横行海面多年,个个头目都是富可敌国,是也不是?” 那头目聪明绝顶,当下连声应道:“这个传闻只怕是夸大之辞,小人这些年来,珍珠倒是集存了些,姑娘要不要过目?” 董敏倒是个脸嫩少女,她本意向这头目敲诈一些珍珠宝物,但别人如此大方坦然,她倒有点不好意思,口中连道:“谁希罕你这些贼物了?” 但脸上却并无怒意,那头目当了多年强盗,心中岂有不明之理,马上命令部下从舱中抬来一只红木箱子,放在董敏身前,那头目取出钥匙开了木箱,翻开了层层厚毛毡,董敏只觉眼前一亮,真是珠光宝气,将整条船都映得光茫闪烁,那头目脸上更是一块明亮,一块阴暗,样子十分可笑。 那头目手一拢道:“姑娘只管自取。” 董敏忍不住一件件赏玩,大凡少女都最爱漂亮,对于珠宝首饰,可说没有不喜爱的,董敏虽是出身武林中第一世家,但她爷爷婆婆都是天性淡泊,平静度日,她几曾见过如此价值连城的宝物,当下只觉每一件都爱不释手,但她毕竟是大家闺范,只选了一件珍珠项练,一付碧玉手镯,和一枚珊瑚发钗。 那珍珠项练颗颗珍珠都有龙眼大小,浑圆发亮,那碧玉镯清澈碧莹,任何人只消看上一眼,便烦恼立消。那珊瑚发钗,却是红若烈火,闪烁欲出,无半点杂质。 那头目满脸笑意赞道:“姑娘真好眼色,这整箱珠宝,便数这三件最是宝贵,真是识货。” 董敏略感不好意思地道:“那也不见得,这箱中还有更可爱的东西。” 她似是安慰那头目,随手将项练解开挂在颈上,那明珠放出淡淡光茫,她人本是白皙,这时晚是肤着白玉,那头目瞧着,不由得痴了,董敏嗔道:“你贼头贼脑的看什么,有什么好看?” 那头目叹息道:“姑娘实在太好看……”董敏啐道:“你成天到晚只知道杀人放火,你懂得什么好看不好看?喂!我问你,明夜到不到得了?” 那头目连道:“包在小人身上,包在小人身上!” 董敏嫣然一笑,心中着实喜欢,走下舱中去看陆夫人母子,只见这母子两人都已安睡,她细细打量心上人,虽是憔悴,但容颜并无大改,可是心智丧失,连自己也像陌生一般不再认识。 想想心酸,一点欢欣之情化为轻烟,她抚着碧玉手镯,一时之间情思无限,那玉镯在她心中,便如一块顽石一般,毫无价值,那珊瑚发钗,更是没有意识了,她生来最是任性,心中一烦,几乎想将这价值连城的珠宝抛到窗外海中,忽闻一声大喝道:“头自下令,左右八桨齐启。” 董敏神智一清,只觉十分疲倦,伏在虎皮交椅上沉沉睡去,这一睡,直到次日正午,那头目几次进来请她用膳,只见她睡得十分香甜,脸上笑意盎然,也不知她梦中又到了何处,不敢惊动。 好容易董敏才醒了,她见陆家母子都上了甲板,梳洗完毕,也走了甲板,这时日正当中,海上晴空万里,那帆吃不到风,行走缓慢,董敏放目四瞧,只见两弦每边八个赤膊大汉,拼命运浆如飞,脸上都是疲乏之色,想是昨夜至今,未曾休息。 董敏心中暗暗得意想道:“这般人平日杀人越货,真是海中魔王,航海的人谈之色变,今日做了姑娘奴隶,也替咱们中国人出口气。 想到得意之处,没由来清脆笑了起来,那头目处处讨好这小姑娘,奉承道:“姑娘如觉船慢,待小人也去划。” 董敏笑道:“谁叫你不去?你如以身作则,这些部下便更是卖劲,天不黑便可到了。” 那头目原是讨好随口胡言,想不到这“小魔君”当真不顾及自己,但他又怕董敏在鬼川大头目面前说自己坏话,只有苦笑道:“姑娘有命,小人敢不遵从。” 吆喝一声,水手送上一只大桨,头目接过运劲划了两下,他身手高强,一划之势端的非凡,那船登时疾驰,倭人自来奴性甚重,那头目与属下阶级观念极严,这时众人见首领亲自加入,都不禁气力陡生,吆喝之声,此起彼落,海上虽是无风,但船行得比乘风更快。 董敏大是高兴,吃过丰盛午餐,在船头船尾走来走去,指挥打气,偶而也帮忙做些零星之事,但动口总比动手多得多,那些水手个个必恭必敬,唯命是从,说起话来,却不敢抬眼平视她。 她这么跑来跑去无事忙,时间也过得快了,太阳渐渐西坠,在遥远的海面上一片霞光,董敏心中想:“当太阳完全看不到时,明霞岛便到了。” 但她愈行近家,心中倒反更紧张起来,目前反来复去总是这个问题:“如果爷爷也是束手无策,那便怎么办?” 但据她所知,爷爷对这狼血草之毒也是漫无把握。 那日头落得真快,渐渐地明霞岛已遥遥在目,日头每往海平下沉一分,董敏心中也自凉了一分,她一路上忍气吞声,便是等待赶快到家,但要到家了,又觉愈来愈没有希望。 她心中凄然想:“董敏!你的命运早已决定,何必要亲口去听爷爷绝望的宣判,又何必要惹年迈的爷爷再为我伤心?” 思到极处,直觉这越山涉海都是多此一举了,忽然耳畔陆夫人亲切的声音道:“姑娘,这便要到了么?” 董敏点点头,豆大的眼泪直洒下为她哭道:“太阳便要下山了,伯母!” 陆夫人一怔,不知她为什么哭起来,口中喃喃地道:“天黑不是可以回到家中么?”董敏点点头,那心底坚强的性格又流露出来,她擦干眼泪,对陆夫人道:“伯母,我为什么哭了?” 陆夫人惨然叹了口气,那头目高声叫道:“下帆!抛船,放舢板。” 正呼喝间,那船首一震,已触到岛边浅海底,骨喇一声,从船尾放下一只小艇。 董敏瞧着那头目,心中也不知是喜是愁,她向那头目挥挥手道:“多谢你啦!”那头目诌媚地道:“些许之劳何足挂齿?还望姑娘在大先生处多多栽培。” 董敏见他那幅嘴脸,心中一烦,一点感谢之情全没了,便扶持陆家母子登上小艇,命倭人划向岛去。 划了半盏茶时间,小艇靠岸,董敏打发倭人走了,她对陆夫人道:“咱们再走半个时辰,便到家啦!” 陆夫人道:“多亏姑娘勇气,咱们再赶一程吧!” 董敏点点头,三人鱼贯而行,那岛上林木茂盛,又经董其心悉心经营多年,奇花异卉,真是风景如画,虽是天色已黑,但依稀间仍可看到布置格局,别有一番匠心。 陆夫人叹息道:“这真是世外桃园,老身原想归葬江南,但如不能痊愈,埋骨于此仙境,也是无所遗憾!” 董敏央求道:“伯母,求求你别说丧气话成不成?” 陆夫人哈哈笑道:“好姑娘,依你依你!” 她一笑之下,又是连声咳嗽,这时月儿初上,三人踏着月色,不再言语,低头赶路。 走了很久,地势愈来愈是开朗,那路径直直的仿佛没有一个尽头;董敏每次自外回家,都是归心似箭,这时倒愿是路永远走不完,她默默数着步子,但总数不到一百便自乱了,又得重头再来。 三人穿过一片小林,忽见前面灯光一亮,董敏欢喜地道。 “爷爷在家!” 陆夫人嘘了口气道:“董先先生是武林中神仙人,我们母子凡俗之身贸然打扰,只是心中不安。” 董敏道:“不妨,不妨,爷爷表面上虽是严厉。但心中最爱年轻后辈,一定会悉心替陆大哥治好病的。”正谈话间,突然一阵轻脆雷声,接着一阵喘息之声,董敏紧张地道:“快,快,来了敌人。” 陆夫人一怔,拖着陆公子快步而行,董敏施展轻功,抢先而行,刚走了几步,忽闻一个清朗的声音道:“二弟,你看如何?” “太阳神功,震天神功,原是不相伯仲,恭喜大哥,你太阳神功总算大成了。” 董敏一听这声音,心中大定,立刻大喜,真恨不得两步便跑向前走,但回头一看陆夫人气喘如牛,连忙回身搀扶。 那清朗的声音又道:“二弟,为兄虽是好强,但二弟你年轻时多所遇合,功力实在为兄之上,为兄这太阳神功最后一步,终究是靠二弟相助而成。” 那“二弟”道:“大哥,现下可就不同,你看这边树枝,小弟虽尽全力,却是占不了半丝上风。” “好说!好说,二弟,你来了客了啦!” 那“二弟”淡然道:“是敏儿!她轻功总学不到家,女孩家心野任性,那里是学武的料子,唉!她婆婆一意宠她,教她一身武功,倒成了她调皮捣蛋的本钱了,这回又带来两个朋友,大哥,我连见都懒得见她。” “那大哥”默然,半晌道:“你还有一个顽皮孩儿解寂寞!” 董敏听得再也忍耐不住,高声叫道:“爷爷!我回来了。” 当下飞足飞奔,这灯前看似不远,其实路径弯弯曲曲,跑了好大一会,适才跑到屋前,董敏一头撞到爷爷怀中,哭着道:“爷爷不疼敏儿,爷爷不疼敏儿!” 那“大哥”哈哈一笑忖道:“二弟二弟,你昔年纵横天下,但那能奈得这小淘气,我却想有人来淘气也不得。” 当下不禁怃然,那“二弟”正是名震环宇的东海二仙董其心,他瞧着怀中的小孙女儿,那沉着的神色渐渐消失了,他轻抚着董敏的头发,装着冷冷地道:“怎么样?又撞祸了?” 董敏在爷爷怀中哭了个够,心中大舒畅,只见爷爷长衫前襟湿了透了,当下一整头发,抬起头来,嫣然一笑道:“大爷爷也在,当真是再好没有,大爷爷,您老人家真是愈老愈潇洒了。” 董大先生董天心笑道:“大爷爷可不吃这一套,哈哈!” 但可爱孙侄女又哭又笑,脸中再掩不住喜上眉梢,连连搓手。 董其心对这宝贝孙女最是清楚,见她一回来便是讨好,知道一定又有求于自己,于是不动声色道:“我和你大爷爷有要事,今夜便要离岛,你回来正好,好生生守几天家。 董敏大惊道:“爷爷!不行,不行!” 董其心道:“你一言不发便走得无影无踪,你能一个人在江湖上独行独混,还怕怎的?” 董敏和颜悦色地道:“爷爷!我求求你,千万要帮这个大忙。” 董其心知她天性倔强,要她这样低声下气相求,一定是她这小鬼自己竭尽心智也解决不了的事了,当下哼了一声道:“爷爷那里帮得上,你再去找婆婆吧,再去要你婆婆来逼爷爷啦!” 这是董敏怪用的绝招,这时被爷爷抖将出来,不禁大为羞惭,但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声下求,便道:“都是敏儿不对,这总成了吧!” 董敏一边说,早就注意陆氏母子,已渐渐走近了,她陪着笑脸道:“爷爷,来,敏儿替你介绍两个朋友!” 她快步上前,扶着陆夫人走了近来,那陆夫人对着董氏兄弟深深一福道:“老妇太湖陆张氏,拜见东海两位神仙。” 董天心、董其心还了一揖,其心道:“久闻太湖陆家是江南水道中正义象征,夫人千里迢迢光临敝地,必将有所教我”。 陆夫人一提气惨然道:“江南再无太湖陆家。” 董其心微微一惊忖道:“太湖暮云山庄给人毁了不成?从前听百超哥哥说起,太湖境内水道繁密,都暗合五行相生之道,原为前辈高人毕生心血所集,是天下一绝,要想自攻入,那真是难登天了,普天之下,除了百超哥哥,还有谁有此能耐?” 他沉吟不语,董敏抢着道:“陆伯母也受了敌人一记黑煞掌,爷爷,您快替她瞧瞧看吧!” 董其心更是一惊,回头对董天心道:“大哥,那老妖怪难道还没有死?” 董天心摇摇头道:“万万不可能,万万不可能!” 陆夫人双眼注视着那一段碗口粗细松枝,那树枝两端完好无损,但正中之处,却是焦黄已黑。她心中暗暗吃惊忖道:“东海二仙以本身内力激发三昧真火,竟能将这粗松枝灸焦,真是骇人听闻,那焦黄之处恰在中央,这两人功力委实不相上下。” 转念又想道:“传闻朝初武当张三丰真人,能掌心发雷,毁物十丈之外,这东海二仙如果功力再进一层,不也是能够如此?看来传闻是不假的了。” 董其心沉着地道:“陆夫人,那下手的人年龄如何?” 陆夫人想了想道:“大概是六旬左右老者。” 董其心哦了一声,双目凝视陆夫人,不再言语,董敏急道:“爷爷,你看没有关系吧?” 董其心忽然冷冷地道:“苗疆黑煞掌,原算不了什么,便是绿发老祖亲自下手,也还有救,何况这下手的人功力又未达十分火候,那算什么稀奇?” 陆夫人脸上闪过一阵奇异神色,虽是一瞬之间,董其心点点头又道:“敏儿,陆夫人伤势包在爷爷身上。” 董敏大喜道:“爷爷心肠最好,陆伯母一路上受苦已久,您便赶快……赶快动手治疗吧!” 董其心道:“那也用不着这么急,咦,这孩子眼神怎的不对。” 董敏望着太湖陆公子,忍不住眼泪又流了下来,董其心看着孙女儿痴痴的眼神,仅在那少年脸上转来转去,他千机百灵的人物,立刻心内了然,对董敏道:“这孩子中了毒?” 董敏哭泣道:“他……他……被人逼迫吃了狼血……狼血毒。” 董其心蓦然目光如炬,脸上神色一阵飞扬,但只一瞬间又恢复了那不可测的样子。 身旁董天心倒是吃了一惊问道:“什么?你说是狼血草,五毒病姑死了,天下那还有人能培植这毒草?” 陆夫人道:“老妇也是不信,但小儿每逢星月昏暗之夜,便是狂性大发,与传闻中大是相像。”董其心又“哦”了一声,董敏颤声道:“爷爷,你看有没有办法?” 董其心哈哈一笑道:“大哥,有人来考较咱们弟兄啦!” 董天心一怔,接口道:“既是敏儿的好朋友,那么我做大爷爷的,说不得也只有尽力而为了。” 陆夫人怔怔望着两人,一脸茫然之色,董其心便叫董敏带陆家母子到屋中安置,董敏心内突突而跳,她心中知道,以两位爷爷之能,如果再不能解心上人之毒,那么普天之下,再无人有此能耐了。 她心中不住想:“大爷爷多年难得一临,这真是大好机会。” 董其心待董敏走入院园屋中,对董天心道:“大哥,你知道如何?” 董天心摇摇头道:“我从来未听说过有人能解此毒。” 董其心道:“小弟也是茫然,但小弟想到一事,心中不能释然……” 董天心忽然想到一事,插口道:“天下只有一人,说不定能救得这孩子?” 董其心想了想道:“大哥,你说是那药仙桃九丹么?” 董天心点点头道:“此人医道通神,成就犹在前人之上,而且每多奇方异法,只怕说不定有法儿?” 董其心道:“此人失踪多年,听说被魏定国逼死了。” 董天心颓然道:“那只有咱哥儿的手段了。” 董其心道:“大哥,如果你我尽全力,将此子散布体内毒素逼出,原也大有希望,但此……此举……”董天心兴奋接口道:“此举便将造就一个天下少见的少年英雄!” 董其心道:“此子心性如何?岂可一眼便断?” 董天心哈哈一笑,用力拍着弟弟的肩膀道:“你总是大过多虑,哈哈那有做爷爷的,对孙女婿还不垂青的人?” 董其心只觉哥哥的手掌拍在肩上,心中一阵温暖,再无芥蒂,笑道:“一切便依大哥!” 董天心道:“异日我那姓白的孩儿,还要有劳二弟助他一臂之力。” 董其心笑笑不语,董天心道:“咱们练了一阵功,也该休息一下,明儿还有大事,让天下人瞧瞧董家兄弟的能耐。” 他说完挥挥手也走进客房,董其心心中激动,不住忖道:“找这哥哥总算把我当兄弟看了,他说话那种语气,不正像一个大哥对弟弟的关照了。” 当下只觉又是温暖,又是悲伤,心中想:“我期望这一天,真是长得很,唉!五十年便这样一晃而过去了。” 原来董氏兄弟昔年年青时,感情并不融洽,几乎演出一幕兄弟关墙悲剧,后来虽同隐东海,但分居两岛。总因董大夫人庄铃与董其心心存芥蒂,所以一直少相往来,这次查大先生探明白铁军是自己嫡亲孙儿,高兴之下便来到二弟董其心明霞岛上,兄弟相见,唏嘘感慨,想到几十年光阴弹指便过,这垂暮之年老兄弟实在该好好聚聚,其心又助大哥练成太阳神功第十层,兄弟相聚,昔年误会早就一笑置之了。 且说董其心呆呆出了一会神,漫步走向后岛,他在花叶之中转了几转,来到一处平坦草地,草地边端,赫然是一座石坟,他缓缓走到坟前,徘徊一阵,海风吹来,令人凉爽舒适,董其心凝视坟堆,心中喃喃地道:“杨老弟,你也可以瞑目了,你丐帮继承人,便是我董家弟子,你有徒如此,丐帮兴旺地只是指日以待的事。” 他默默祷告,不禁意境阑珊起来,隔了一会,月光照在坟上,那坟前石碑,清晰的现出一行字来:“丐帮帮主杨陆埋骨之地,嵩阳董其心立。” 董其心转过身来,正要走回居处,忽然灵光一闪,心中暗震忖道:“杨老弟是死于黑煞掌,那时一方面我功力无目下之境,一方面他身受内外几十处,是以无法挽救,想不到多年以后,又有人来求我治这苗疆毒功,世人除了我兄弟的至阳神功,恐怕再难将此掌阴寒之毒驱出吧!这难道是杨老弟死后有灵,差遣他们而来?” 他想到此,又凛然想起一事:“那凌月国主的儿子,为什么要追问杨陆埋骨之地?我上次脱口而出,告诉他杨帮主埋骨之地是在我这岛上,难道……难道……那姓伍的是为那张怪文人皮而来?” 月光缓缓移动,渐渐地正在当头,董其心硕长的影子愈变愈短,他继续思索:“那人皮上的文字无人认得,杨老弟临终之际郑重交给我,说是事关天下苍生气数,唉,那已是多年前的事了…… 他想着想着,似乎又瞧着那一个黑夜里,名震天下的第一条铁汉杨陆,浴血支持着行走,终于倒毙在荒山野郊,自己恰巧路过,每天用真气灌输,想要救他一命,但到了东海,杨陆仍是不支,那杨陆是天下第一条热血汉子,当他费尽全力和生命之神挣扎失败了,他在迫不得已之下,交给我一张人皮,这才安心死去,那模样似乎把天下最重的担子都交下了一般轻松。” 往下在脑前一闪而过,董其心暗暗叹道:“杨老弟啊杨老弟,我多年来并未参透出其中秘密,这暮垂之年更是懒散,连想都没有想这件事,但你却可放心,这人皮再也不会落于别人之手了。” 董其心想想若有所悟,大步走回屋中。 昔年土木堡一战,不但英宗被掠,江湖上也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那便是丐帮陆帮主失踪了,虽是在北燕山麓发现了杨帮主之墓又有人传闻他葬骨落英塔之中,江湖上人并未深信这盖代大侠便此死去,但在这海外岛上,董二先生却亲自埋了他,此事扑朔迷离,便连丐帮弟子也是不知,上次玉萧剑客不肯回答凌月国主之子询问,莫说是他不干示弱,便是真的要说,也是并不知道。 次晨一早,董天心起身便找董敏,他一生潇洒直性,心中总存不得事,比起那堂弟董其心之深沉城府,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他找到董敏请出陆夫人,当下盘坐一株大树之下,运气数周,右掌按在她背后大穴,催力而入,只半刻功夫,头上白雾渐生,董敏知大爷爷已展开上乘内功,她屏息站在一侧不敢丝毫惊动。 董天心运气到了分际,脸上渐渐酡红,只觉对方体内生出抗力,他长吸一口气,左掌缓缓抵住陆夫人左掌,只见掌心愈来愈红,那陆夫人缓缓举起垂在胸前右手,呼吸愈来愈急促。 正在此时,青影一闪,董其心身形如鬼魅般闪了过来,口中轻轻地道:“大哥,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伸出右掌,低住陆夫人右掌,缓缓坐下,也开始运功,左手却有意无意之意指出陆夫人腰间死穴。 那陆夫人一睁眼,又闭目调息,过了半个时辰,董天心洒然站起,轻轻拍拍长衫,董敏欢天喜地地道:“大爷爷,陆伯母不妨事了?” 董天心笑了笑道:“陆夫人好深内功。” 陆夫人又调息半晌,恭身作揖道:“多谢大先生二先生救命之德,老妇有生之年,永不敢忘大恩。” 董其心淡然道:“如非夫人内功精湛,原也不会好得如此之快。” 董敏笑得合不拢口,没口叫道:“大爷爷真是好本事,敏儿只要有您十分之一,便可横行江湖,无人能敌了。” 董其心道:“陆夫人久伤新愈,还要多多休息,敏儿扶陆夫人到内室去!” 董敏叫道:“还有我……陆……陆大哥呢?” 董其心道:“你大爷爷内力消损,明儿再治那孩子吧!” 董敏望望大爷爷,只见大爷爷虽是满头白发,但一脸跃跃欲试,恨不得马上便再治陆公子,一时之间,董敏忽觉大爷爷比自己爷爷可爱得多,她脱口道:“大爷爷!您真好。” 扶着陆夫人慢步走进屋中,董天心道:“太湖陆家果真名不虚传,如非二弟前来,为兄倒要大费手脚。” 董其心漫应道:“是么?” 董天心忽道:“弟妹不知何时可归,将来还要她出现找那姓白的孩子,解他祖母之虑。” 董其心道:“庄玲近来可好?多年不见,还是当年胡闹的脾气么?” 董天心叹口气道:“脾气倒是改了不少,但女子一到老年。难免不-嗦一点,往往小事化大,大事就翻天啦!” 董其心道:“大哥,彼此彼此,你弟妹也是一般模样!” 两人扶掌大笑,虽是在这暮年,但犹两个年轻人谈论女人一般,既是所见略同,难免莫逆于心了。 正在得意之际,忽然背后一个怒冲冲的声音道:“好啊!背后道我老太婆长短,算什么好汉!” 董其心苦笑道:“说到曹操,曹操便到!”董天心回头陪笑道:“弟妹,你回来了,你轻功真俊,到了咱们身后,一点也未发觉。” 董其心只见白发婆婆一脸怒容,他天性机智,脱口而道:“敏儿已经回来了。” 白发婆婆一听,登时怒意全消,几乎笑了出来,但脸上神色一时间转不过来,又是怒气又喜气,说不出的慈祥可爱,董其心眼前忽然浮起一个明朗的小姑娘,生气地东也不是,西也不成,一刻间心中竟是柔情蜜意,那里还说得出话来? 白发婆婆哼了声道:“等下再找你两个算帐。” 身子一起,冲向住屋,董天心心中赞道:“安明儿轻功高极,大是二弟陶冶之功!” 兄弟两相对一笑,忽然远远又传来一阵脚步之声,董其心道:“这岛上可热闹了,又来客人啦!” 董天心大为紧张,搓手道:“不要是你嫂子也来了,咱们三个相见,岂不尴尬?” 董其心笑道:“大哥你放心,小弟今日再也胜不了你一招半式。” 那脚步声愈来愈近,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吟道:“世事一场春梦,人生几度秋凉,董其心,你瞧是谁来了?” 董其心一听那声音,心中真是大喜,高声应道:“李大哥,李大哥!” 花叶开处,走出一个年老儒生来,正是昔年佐助甘青总督安靖原南征北讨的李百超。 那儒生李百超缓缓走近,忽见远远住屋窗口伸出一个白发苍苍的头来,高声叫道:“百超,百超你还记得咱们啦!” 李百超一怔,脱口道:“明儿,明儿,你满口百超乱叫,这是待客之道么?” 说到后来,眼睛都湿了董其心替大哥引见,李百超见董天心生得龙凤之姿,心中不由暗暗喝彩道—— “这对兄弟真是天地灵气所宗,老天爷对董家独厚了。” 白发婆婆安明儿蓦见故人,真高兴得手足无措,便和董敏大盘小盘,将家中珍果美味都搬了出来,她原是大家千金,这招待客人真是丰富无比,李百超见识极广,他手占了一枚红色鲜果,放在鼻端唤了嗅道:“朱生果海外仙上石壁之上,三十年开花,每株结果十枚,果熟茎枯,功能补脾健身……” 安明儿插口道:“你爱吃尽管吃,卖弄些什么,谁不知你百超学究天人,见识之广,举国第一。” 李百超哈哈笑道:“明儿,你还是当年一样脾气,有什么东西恨不得一股脑儿搬出来待客,倒便宜我这凡夫俗子也。” 众人谈谈笑笑,都是多年未见之故人,安明儿只觉实是生平未有之乐,那还记得自己是个身为人祖的婆婆,大声嘶叫,喉咙都嘶哑了。 到了夜间,李百超和董其心松下棋,李百超谈起左冰之资,董其心也大加赞赏,但他不住追问李百超那下手杀他儿子的人形貌。 董天心对于奕棋一道最不感兴趣,他瞧了瞧便自回屋休息,那白发婆婆安明儿带着董敏和陆夫人闲话家常,三人都是长途跋涉,不一会便倦了各自回屋安息。 董其心李百超下到分际,两人正在聚精会神逐鹿中盘,他两人心思都是一般细密当真是步步为营,寸土必争,大凡下棋,如是对手棋路相近,情势最是惨烈,搏杀良久,董其心拈子沉吟。忽然背后轻轻一响,董其心喃喃地道:“这个劫如不能活,这盘棋是输定了。” 又思索良久,忽然一推棋盘道:“李大哥,我带你去瞧一椿奇事!” 李百超熟知他个性,当下跟着他一言不发往后岛走去,走了片刻,董其心附耳低声道:“待会如果小弟出手,大哥千万别张声露面。” 李百超点点头,两人又走了一段路,董其心示意李百超隐身花叶,他指着前面一片草地上坟堆道:“马上便有好戏可瞧。” 正在此时,忽然一阵橐橐之声,从坟后走出一人,正是那新伤初愈的太湖陆夫人。 陆夫人身手矫健,在墓前墓后探度,忽然从墓后取出一只小锄,抬头望了望天色,喃喃道:“听说杨陆将那东西交给姓董的,姓董的鬼灵精一定参悟得透,这些年来并无动静,倒是怪事,难道还在这墓坟之中?” 她声音极低,隔得远远地李百超听不清楚,但董其心何等内功,却是听得清清楚楚,李百超低声道:是盗墓贼?怎会跑到这海外来作案?” 董其心道:“你看是不是?” 李百超摇头道:“此事大大不可能。” 说话间,陆夫人举起小锄便往坟堆四周挖去,李百超低声道:“这人精于土木之学,她想挖个地道,神不知鬼不觉深入墓中。” 董其心点点头,轻步蹑足而前,已欺身陆夫人身后,用劲一拔,便如一头巨鸟凌空而下,直击太湖陆夫人。 陆夫人蓦然受敌,只闻耳畔风声大疾,知是生平仅见强敌,一急之下,身子也是蓦然一起,在空中高高低低连行七步,闪过董其心一击。 董其心冷冷地道:“原来是你!” 那陆夫人道:“既认我天禽身法,董其心,你定知我来历了。” 董其心斜睨着她道:“你是天禽弟子?处心集虑要到我明霞岛上,看来多半是要找老夫挑梁,你便动手吧!” 那陆夫人道:“董其心,人言你机智天下无双,看来的确不虚传,天禽温公正是先父。” 董其心想到一件事,冷冷地道:“你把陆家母子怎样了?” 那陆夫人低声道:“你把先父怎样,我便把你孙女婿母子怎样!” 董其心心中一痛,沉声道:“子报父仇,原是无可厚非,但你滥杀无辜,姓董的第一个容你不得。” 那伪装陆夫人姓温的道:“姓董的,算你机智命大,喂,我问你,你怎会发觉我是伪扮?” 董其心冷然道:“苗疆老祖是在下亲手所杀,那时不过五旬左右,他便有传人,也不会是六七十岁老者,姓温的,黑煞掌是苗疆一派独门武功,天下无人学会,你撒的弥天大谎,岂不可笑。” 那姓温的道:“姓董的,总是你命不该绝,被你胡乱识破,嘿嘿!老夫告诉你,天下还有一人黑煞掌功夫,强过那黑袍老祖的!” 董其心默然不语,那姓温的接着又道:“此人便是瓦喇国师爷北魏定国大先生。” 董其心心中吃了一惊,暗自忖道:“原来杨陆是死于魏定国手中!” 他是极端机智的人,转念忖道:“这姓温的言语闪烁,分明是在等待什么,拖延时间的,我且点破他,好让他受激动手。” 当下便道:“姓温的,你如为报父仇,在下倒不必赶尽杀绝、放你一条生路也罢,但你既先动手杀了太湖陆家母子,那么杀人偿命,是当然的事了。” 那姓温的缓缓道:“你董其心再强,岂能抵敌天下三大高手围攻,哈哈姓董的,今日便是你毕命之时。” 他的话未说完,忽然墓后轻咳数声,两条人影如鬼魅般飘然而出,三人品字形站在董其心身前。 董其心冷冷打量两人道:“凌月国少主也来了,这位是谁,在下倒是眼生。” 董其心左边那人年约六旬,一抖长衫道:“在下姓魏,草字定国。” 董其心哈哈哈一笑,声若龙吟,缓缓地道:“想不到魏大先生也光临敝岛,真是盛会,真是盛会!” 那北魏天性阴鸷,一语不发,向另两人施个眼色,呼呼三掌直击董其心全身。 董其心只觉呼吸微窒,知道三人是生平未遇之强敌,他连跨大步,身子一转,闪过三掌道:“老夫尚有一句忠告,如是老夫动手,二位只怕难以全身而退!” 魏定国冷冷地道:“等着瞧吧!” 身形起,双掌一合,凌身而击,董其心长吸一口真气,右掌上迎,左掌硬接凌月国主之子攻击,这四人都是当今天下顶尖高手,掌劲之强,那真是骇人听闻,一时之间,花枝纷纷坠地,四周激起一层气团。 董其心抢攻数招,招招都是武学上不可多见的杰作,但因对手实在太强,并未丝毫抢得上风。 李百超伏在花叶之中,心中急若火焚,这里离居处甚远,要去求援只怕是不可能之事,眼看那三个联手攻击,声势大是强盛,董其心长衫鼓起,全身布满真声,神威凛凛,那里像一个古稀老翁? 蓦然董其心变掌一错,掌影大是飘忽,抢身三人攻到围内,东一掌,西一掌,打得十分激烈,斗到分际、董其心左手一长,在姓的胸前拂了一掌,左脚飞起,将凌月国少主头冠踢飞。 虽是如此,董其心已重重进入三人掌力包围,四人距离愈来愈近,李百超眼见三人掌力合围,董其心如果碰拼不支,再难逃出三人之手。 那圈子愈来愈小,四人招招都是短打短击,真是间不容发,蓦然董其心长啸一声,双掌齐出,左右手一连三掌在一瞬之间拍出,激起一阵气流,接着一声大震,四人各退数步立定了。 魏定国冷冷地道:“震天三式,果然名不虚传!” 董其心默然不理,他一生会敌何止数千次,但此时竟是漫无把握,多年之前,他以震天三式加上金沙掌,强如凌月国主及天禽天魁都丧命于此,这时功力深厚比起当年犹有过之,但两掌齐发,不过和敌人分庭抗礼,那么这三人联手,声势比起当年三人是不会差的了。 他凝目而立,脸上红晕微褪,掌上金色缓缓隐去,心念一动,弯身拾起地下一段枯枝,轻轻一抖,技尖嘶之发出嘶声。 他此时功力通神,多年不再运用兵器,但他心思细微,绝不肯托大吃亏。虽是一段枯枝,但在他手中,真是无坚不摧之利器。 魏定国道:“正要领教董家神剑。” 一伸手也拔出长剑,那天禽之子与凌月少主也纷纷拔剑,自来剑乃百兵之祖,真正高手,鲜有不以剑为兵器,这时三把长剑森森然发出光芒,绕在董其心周围,一触即发,人人凝神不敢大意半分,高手过招,对于敌方招式,都是烂然于心,要想一出手便抢得先机,那是大大不容易之事了。 李百超屏神聚气,心中却不住狂跳忖道: 那穿黑衣的老者,便是杀害鳞儿的凶手!” 正在这时,忽然后面花叶中一阵风起,一个高大身形越花而过,身形似箭,绕到草坪之前,一立身道:“二弟,什么人?连你也打发不了?” 董其心心中大喜,但脸上不变道:“大哥,来了三个朋友,要瞻仰董家神剑。” 来人正是董大先生,他打量魏定国等三人,瞧到“陆夫人”不禁惑然,随手也拾起一段枯枝,对董其心道:“二弟,大哥那剑子已生锈了,只有将就一下用这枯枝献丑了。” 董其心用密室传音对董天心道:“大哥,咱们一上手便抢先着,来人手下硬得紧?” 董天心潇洒一笑道:“好说,好说!”一抖枯枝对三人道:“出手吧!” 董其心不住向他使眼色,但董天心一生自负已惯,除了他弟弟外,可说是从未逢平手之人,这时见弟弟神色慎重,知道来人身手大是非凡,竟是见猎心喜,心中大是兴奋。 那魏定国见巧计失筹,真是此行不虚,便道:“可惜在下三人身尚有事,他日定再来拜望!”说罢一转身飞向岛外行去,董其心沉声道:“大哥,让他们走!” 董天心一怔,三人身形已远,董天心喃喃自语道:“想不到名满漠北的魏定国,竟是虎头蛇尾之辈,倒是出人意表。” 董其心边走边说道:“此人之沉着狠毒,犹胜昔日凌月国主,他心怀巨测,他日定为中国之患。” 李百超缓缓从花叶之处走出,点点头道:“魏定国沉稳已极,绝不做无把握之事,激损盘石不动,比起凌月国主自命不凡犹高一筹。” “那姓陆的老妇想不到原是奸细,但早上为她疗伤,她为何不暗算我?这倒奇了。” 董其心笑笑不语,董天心蓦然想起脱口道:“难怪二弟助我疗伤时左手不离死穴,哈哈!这人也太小看我董天心了,便是他促然下手,难道能伤得了我?” 董其心想到哥哥功力之深,微微一笑,也觉他此语甚是有理,便道:“大哥,这人姓温,是天禽的嫡子。” 董天心一怔道:“原来如此,他扮装陆夫人怎的连敏儿也认不出,啊!不好,那小子岂不也是假的?” 董其心笑吟吟道:“昔日凌月国有一巧匠,化装模拟之术天下无比,只怕是此人手笔。” 李百超接口道:“你说巧匠高大坚。” 董其心点点头道:“此事先别让敏儿得知,她性子激烈,伤心之下,那是什么都做得出的,依小弟看来,那姓陆的少年未必是假?” 董天心愕然,董其心道:“那天禽之子杀了太湖陆夫人,强逼那孩子服用狼血草骗敏儿领来东海,这事大有可能。”董天心想了想道:“二弟,你要冒险么?”董其心叹口气道:“小弟五十而后,年岁每增一岁,那思亲之情便自增加一分,这七十暮年,那私情真是没有办法控制。” 董天心道:“二弟说得也是,凭咱们东海二仙,好歹要将那孩子治好的。” 二人默然半刻,踏月而归,董其心道:“大哥,我等退隐已久。岂能再作冯妇,依小弟看这三人联手,不但是要除我兄弟二人,还有一桩阴谋。” 董天心道:“天下事天下人管得,二弟,你昔年豪气何在?” 董天心道:“小弟思想,中原如果那人还在,那北魏等人如意算盘也难得逞。” 董其心道:“二弟是说南魏若归么?他是那白铁军授业之师,此人的确不弱。” 董其心道:“便说那昔人江湖上人人视为大魔头的钱百锋,也不稍让北魏,还有一人,传闻中深不可测,江湖上无人知其师承来历,以鬼影子相称,据小弟看来,此人功力又绝不在钱百锋之下。” 谈论之间,三人走近尾中,这时明月西坠,晓星闪烁,岛上一片寂静,谁也不会想到,便在一刻之间,岛上聚集了江湖上最强的五人,传闻中,“东海双仙,南北二魏,鬼影子”。除了南魏和那行踪永远飘忽的鬼影子,是都聚齐了。 董其心走到内室,只见敏儿婆孙睡在一起,那敏儿犹如婴儿般搂住白发婆婆,他心中暗暗叹息。 “敏儿!敏儿你在婆婆翼下,又那里长得大了?” 转念又想道:“但愿那孩子是敏儿真的心上人,不然真不知如何是好?” 这年轻时便展露头角的一代奇人,在暮年竟为他心爱的小孙女担心得手足无措,不得不自承认:“董其心啊!董其心,你少年的豪气是被岁月消蚀尽了!” 这时曙光初现,海风冰凉透骨。 山风如水,轻轻地指在山石上,把白昼的署气徐徐地带走,这时,山顶上坐着两人,他们正低声地谈话,左面的老者把手放在右面的少年的肩上。 老者道:“冰儿,你这一向可还好?” 左冰望老父的慈颜,这些日子来流浪江湖,可说各种苦头全都吃过,生死悬系一丝之间的那种刺激,使得柔弱的左冰早已变得坚强,在他心中那些忍饥挨饿的折磨实在已算不得什么,但是在此时,在父亲的面前,他忽然又觉到自己所受的百般苦楚,他几乎要-一诉说给父亲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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